“很好。”
李景隆把玩著手里馬鞭,那張沾著幾點血梅花的俊臉上,笑意正如妖孽。
“從這會兒起,你們算是大明的人,不再是孤魂野鬼。”
他手腕隨性一揮。
身后,輜重兵推著大車上前。
沒廢話,箱子直接踹開。
“嘩啦!”
白花花的銀子,混著發黃的炒面,就這么劈頭蓋臉地倒在這一地血泊里。
紅的血,白的銀,黃的面,攪和在一起,看著惡心,聞著卻香。
“吃吧。”
李景隆嗓音平直,不起波瀾,正如在喂圈里的牲口:“吃飽了,把刀磨快點。”
“前面還有四十萬蒙古人。”
“記住了,那不僅是敵人,那是你們下一頓的飯票。”
那一萬個渾身浴血的“幸存者”,死死盯著地上的銀子和糧食。
遲疑不過半息。
緊接著,心底那層封印徹底崩碎。
“嗷!!”
他們撲了上去。
抓起銀子死命往懷里塞,抓起炒面拼命往嘴里填,哪怕那面里混著剛才拜把子兄弟的血,也連嚼都不嚼,硬生生往下咽。
噎得翻白眼,也沒人停手。
遠處坡頂。
朱雄英單手勒韁,冷眼看著這一幕“餓鬼撲食”。
這支名為“瘋狗”的軍隊,成了。
這把最臟、最快、最不講道理的刀,終于在人心和欲望的磨刀石上,磨出來了。
……
草原日頭毒辣,曬得地皮滋滋冒油。
空氣里全是那種黏糊糊、甜膩膩的血腥味,招來一層又一層綠頭蒼蠅,嗡嗡聲吵得人心煩。
一百里外的蘇尼特部落舊址。
如今,這里成了這幫“瘋狗”的狂歡自助餐。
“給老子按死了!敢動彈一下,老子把你眼珠子扣出來當泡踩!”
曾經的野女真流浪漢、現在的“王大拿”千戶,正瞪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牛眼。
他那只跛腳,死死踩在一個蒙古壯漢胸口上。
腳下這人,曾是蘇尼特部的第一勇士,能開三石弓,現在如同一條上岸的死魚,在泥地里徒勞撲騰。
王大拿手里拎著個玩意兒,那是被磨得包漿的木車輪。
這東西,現在是這支軍隊的“圣經”,是閻王爺手里的生死簿。
腳下的蒙古壯漢還在咆哮,嘴里噴著最臟的蒙語,那是對叛徒最惡毒的咒罵。
“聒噪。”
王大拿掏了掏耳朵,隨手把小指上的耳屎彈到那壯漢臉上。
另一只手里的厚背砍刀,在那壯漢滿是冷汗的脖子上比劃兩下,似在找下刀的口子,琢磨著從哪切手感最好。
“來,按規矩辦。”
王大拿回頭,沖著身后那群剛從遼東深山里鉆出來的索倫部新兵吼道:“大帥說了,車輪要放平!貼著地皮的那種平!”
“懂不懂啥叫貼地皮?啊?”
幾個索倫兵雖聽不太懂漢話,但只要提到殺人,這幫生吃野豬肉的家伙比誰都機靈。
他們麻利地把那個只有三寸厚的木車輪,“啪”的一聲拍在地上。
高不過腳踝。
王大拿低頭,瞅了瞅地上那薄薄的車輪,又看了看那壯漢粗得如樹樁的脖子。
“嘖嘖,可惜了。”
王大拿咧開大嘴。
那是吃飽了油水、有人撐腰后的猖狂,是小人得志的極致嘴臉。
“兄弟,你這超標嚴重啊,下輩子記得長矮點。”
“噗嗤!”
沒半句廢話,全是力氣活。
刀鋒硬生生砍斷頸骨,熱血跟噴泉似的,滋了王大拿一頭一臉。
他連眼皮都沒眨,伸出猩紅舌頭,在嘴唇上貪婪地舔一圈。
咸的,熱的,帶勁!
“第十個!”
王大拿高高舉起那顆還沒閉眼的腦袋,沖著四周正在忙碌的“同類”們嘶吼:
“看見沒?老子今天又換了一斤鹽!這波血賺!!”
“嗷嗚!!”
四周響起了狼群爭食般的嚎叫。
這支隊伍,早已不是當初那兩萬衣衫襤褸的流民。
這是一次滾雪球式的“物種變異”。
從泰寧衛一路向西,他們如蝗蟲過境,掃蕩了七個中型部落。
這五萬大軍里,有遼東的野女真、有大興安嶺的索倫人、赫哲人,還有那些被北元欺壓的小部落牧民。
每攻破一個部落,就進行一次殘酷的“服從性測試”。
車輪放平。
想活命?跪下。
想吃肉?拿刀去砍你曾經的主子。
一旦這群被壓迫慣了的奴隸嘗到“當主子”的甜頭,那種反噬的瘋狂,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好使。
……
不遠處土坡上。
李景隆坐在行軍馬扎上,手里端著一只從部落族長那搶來的鎏金銀杯,里面是用硝石冰鎮過的葡萄釀,杯壁上掛著誘人的水珠。
他優雅地翹著二郎腿,一身銀甲在陽光下晃瞎人眼,跟底下那宛如修羅場的屠宰流水線格格不入。
“殿下,您瞧那孫子。”
李景隆拿馬鞭指了指遠處一個殺紅了眼的矮個子。
那家伙是鄂倫春人,以前見了蒙古人得磕頭,現在正紅著眼,把自己曾經的主子按在車輪旁處決,手法比誰都利索。
“這才幾天?半個月不到吧?”
李景隆晃了晃酒杯:“這幫蠻子,連自己祖宗是誰都忘干凈了,殺起自己人來,比咱們還狠。”
朱雄英負手而立,站在坡頂,背影如蒼松勁柏。
他冷眼看著底下那五萬多人的大軍。
這就是大明手里的一把臟刀。
“因為他們怕。”
朱雄英語調不起波瀾:“他們怕回到以前當豬狗的日子,更怕失去現在這種‘只要當大明的狗,就能騎在蒙古人頭上’的錯覺。”
“人啊,有時候就是這么賤。”
李景隆抿了一口冰酒,舒服地嘆了口氣:
“當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恨不得咬死你。可你要是把刀遞給他,告訴他只要去砍別人,他就能吃肉,還能睡主子的女人……”
李景隆指了指王大拿腳邊。
一個剛入伙的蒙古少年,正跪在地上,用舌頭去舔舐王大拿靴子上的血跡。
那眼底不見半分屈辱,只有一種想要討好新主人的狂熱。
“看,這就是殿下您說的那什么……斯德哥爾摩?”
李景隆仰頭大笑,滿臉皆是佩服:“殿下,這詞兒造得絕了,把這幫奴才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。這不就是‘賤皮子綜合癥’么!”
這就是朱雄英要的效果。
在這茫茫草原,面對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蒙古主力,講仁義道德?
那是嫌命長。
他要的是病毒。
是一支沒有底線、沒有信仰,腦子里只有“殺人換鹽”的瘋狗軍團。
“那個瘸腿的,叫王大拿?”朱雄英突然開口。
“是,原本是個遼東采參的野人,現在提拔成千戶了,手底下管著三千多號雜碎。”李景隆放下酒杯:
“殺人最狠,搶東西最快,對咱們……也是跪得最標準的。”
“賞他。”
朱雄英轉身,目光越過草原,投向南方的地平線,那里是朵顏三部的方向。
“把剛才那個部落族長的女兒賞給他。告訴他,這是孤給他的骨頭。”
“只要他咬得夠狠,以后大明的侯爵里,孤給他留個位置。”
李景隆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,那是發自內心的贊嘆:“殿下,您這是在養蠱啊!還是那種劇毒的蠱王!”
“養蠱怎么了?”
朱雄英利索地翻身上馬,動作干脆利落。
胯下烏騅馬亦感受到主人殺意,不安地刨著地,噴著響鼻。
“只要最后活下來的那只蠱王聽話,它就是護國神獸。要是不聽話……”
朱雄英面色冷硬:“那就再換一鍋熬,反正這草原上,最不缺的就是爛肉。”
“傳令!”
朱雄英抽出馬鞭,在空中甩出一記爆響,正如霹靂落地。
“全軍集結!帶上那五萬條瘋狗,目標,朵顏三衛草原!”
“給那些叛徒的大后方,來點小小的震撼!”
……
大寧衛,北門。
城墻早就塌半邊。
寧王朱權靠在半截斷裂的箭垛上,手里那把平日里愛惜得跟命一樣的寶刀,這會兒卷刃卷成鋸條。
他那身標志性的金鎖甲,護心鏡早不知飛哪去,里頭錦衣被血漿子糊住,貼在肉上,干了又濕,濕了又干。
“王爺……沒箭了。”
身邊的親衛統領老趙,半張臉都沒了皮,說話漏風。
他手里攥著把斷槍,槍桿子上全是滑膩膩的腦漿子。
朱權沒吭聲,只是用手背蹭了蹭眼睛,想把糊住視線的血塊子蹭掉。
城下,只有兩百步。
那面繡著蒼狼白鹿的大旗迎風招展,旗桿下,那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蒙古漢子,正指著城頭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是脫兒火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