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——”
百戶王二麻子臉上滾燙,伸手一抹,滿手的紅白豆腐腦。
那是旁邊把總老李的腦漿子。
前一秒老李還吼著“殺一個夠本”,下一秒,天靈蓋就被那柄滿是倒刺的狼牙棒給掀飛。
彼時,王二麻子腿肚子轉筋,這是累的。
涼氣順著尾椎骨直沖腦門,把他那在遼東凍十年的熱血,徹底熄滅。
“擋不住……這是人能擋的?”
王二麻子一屁股癱在死人堆里。
面前的甕城缺口,早被黑壓壓的蒙古兵塞滿。
那哪是人?分明是一群兩腳著地的野獸。
他們獰笑著,臉上的一層油泥混著血水,眼神直如看著一群待宰的豬犴。
“漢狗!跪下不殺!”
一個滿臉橫肉的蒙古百夫長,騎著高頭大馬,沒急著沖,就在缺口那兒溜達。
他手里拎著個還在滴血的人頭,那是副千戶的。
“看看!這就是你們的官!”
百夫長把人頭當皮球一樣拋起來,又接住:“連個娘們都不如,還想擋住大元的勇士?那個紅披風的娘們呢?大帥等著給她寬衣呢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數百名蒙古兵哄笑,那笑聲扎進殘存的一千多明軍耳朵里,扎得人耳膜生疼。
羞憤?有。
但更多的,是壓得人喘不上氣的絕望。
人的膽氣是有數的。
當身邊的兄弟割麥子般倒下,當手里的刀砍不斷敵人的甲,當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,那股子氣,散了就是散了。
王二麻子把刀一丟,手腳并用地往后蹭。
他不想死,他家里婆娘剛給他生了個帶把的小崽子,還沒滿月呢。
“讓開!都給老子讓開!!”
在這潰敗前兆里,一聲帶著明顯哭腔和顫音的女聲,硬生生切進來。
王二麻子一愣,猛抬頭。
只見那道紅色的身影,跌跌撞撞地推開幾個擋路的親衛,沖到最前頭。
是寧王妃。
平日里,王二麻子只在祭旗的時候遠遠見過這位貴人一眼。
那時候她坐在轎子里,隔著紗簾,正如廟里的菩薩,不沾半點人間煙火。
可現在,菩薩落進泥坑里。
張氏那張原本白皙雍容的臉,眼下煞白如紙,泛著死人才有的青灰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那是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反應。
她手里的尚方寶劍,對于一個平日里只拿繡花針的手來說,太重了。
劍尖拖在地上,劃過青磚,發出“滋啦滋啦”的刺耳聲響,聽得人牙酸。
“回去!你瘋了嗎!!”
正在前面死戰的寧王朱權一回頭,眼珠子差點瞪裂了。
他一刀逼退兩個蒙古兵,轉身就要去推張氏:“這是殺場!不是王府后花園!滾回去投井!別在這給老子添亂!”
這一推,朱權全是虛汗,沒收住力氣。
張氏被推得一個踉蹌,左腳絆右腳,直接摔進一灘還沒凝固的血水里。
那件價值連城的云錦大紅披風,吸飽了污血,變得暗紅沉重。
“哈哈!這娘們自己趴下了!”
對面的蒙古百夫長笑得前仰后合,指著張氏:“弟兄們,那是寧王妃!大帥說了,抓活的!誰抓到,誰先摸第一把!”
“嗷嗚——!!”
五六個蒙古兵眼冒綠光,把刀插回鞘里,張開雙臂,捉小雞般怪叫著撲上來。
“別碰她!!”朱權瘋了,但他被三個重甲刀斧手死死纏住,根本脫不開身。
王二麻子就在兩步開外。
他看著那個最近的蒙古兵,那一臉的大胡子上還掛著肉渣,那雙滿是黑泥的大手已經快抓到寧王妃的腳踝。
救?
怎么救?
那可是蒙古精銳,上去就是送死!
王二麻子縮了縮脖子,把臉埋進臂彎里。
他不忍看,更不敢看。
然而,預想中的尖叫和求饒并沒有響起。
地上的張氏,動了。
哪有那種話本里“俠女暴起”的利索?
也沒什么高手風范。
她笨拙地、瘋兔般死死握住劍柄。
她閉上了眼。
“啊!!!”
一聲尖銳到變調的嘶吼,從那張櫻桃小嘴里爆發出來。
并非戰吼,乃是純粹的宣泄,是把所有的恐懼、羞恥、絕望的尖叫。
她甚至沒站起來。
就那么跪在血水里,雙手舉劍,閉著眼,不管不顧地朝前一通亂揮。
“噗!”
正是利刃切入肉體的聲音,聽著真切。
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蒙古兵,完全沒想到這個看著受驚鵪鶉般的女人敢動手。
他滿腦子都是那紅披風下的身段,根本沒防備。
尚方寶劍,那是大內造的利器,吹毛斷發。
這一劍,不偏不倚,正好砍在那蒙古兵毫無防護的小腿迎面骨上。
“咔嚓!”
骨頭斷裂的脆響,比戰鼓還清晰。
“啊!!我的腿!!”那蒙古兵慘叫一聲,巨大的身軀失去平衡,肉山般正正好好朝張氏倒下來。
熱浪和腥風撲面而來。
她沒躲,因為腿軟得根本動不了。
她只是本能地把劍尖往上一送。
“噗嗤!”
這一聲,更沉悶。
那是劍尖刺破皮甲,穿透肚皮,扎進心窩子的聲音。
一百多斤的壯漢,死死壓在張氏那嬌小的身軀上。
熱血開閘水龍頭般從傷口里飆出來,直接滋張氏一頭一臉。
腥的。
咸的。
黏糊糊的。
“嘔——”
張氏猛推開尸體,趴在地上干嘔。
那是生理上無法控制的排斥。
她是個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女人,現在親手殺一個人,還是以這種腸穿肚爛的方式。
整個甕城,沒人出聲。
不管是蒙古人,還是大明殘兵,全都看傻了。
那個百夫長的笑容定在臉上,顯得格外滑稽。
張氏一邊嘔,一邊用那雙還在劇烈顫抖的手,撐著滑膩膩的地面。
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
臉上糊滿了血漿,頭發散亂,那身大紅披風正似一面殘破的戰旗,裹在她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身體上。
“怕嗎?”
張氏用袖子胡亂抹一把臉,把嘴里的血沫子吐掉。
她轉過身。
那雙原本溫柔似水的眸子,眼下紅得嚇人。
她死死盯著地上縮成一團的王二麻子,盯著那些握著刀手卻在抖的親衛,盯著那一千多號大老爺們。
“說話啊!!”
張氏突然尖叫起來:“你們怕嗎?!我也怕啊!!”
她舉起那是還在滴血的手,展示著自己的脆弱。
“我怕得要死!我手到現在還是軟的!剛才那一下,我差點尿褲子!我只是個女人!我是個在后院繡花的女人!!”
張氏一步步走向那群士兵。
每走一步,就有一個大老爺們羞愧地低下頭,恨不得把頭塞進褲襠里。
“可那個畜生要抓我的時候,你們在哪?”
張氏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看著他。
那目光,比剛才蒙古人的刀子還要利,直接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剮得干干凈凈,一片不留。
“大寧衛養了你們十年!”
“王爺帶著你們吃肉喝酒的時候,你們一個個拍著胸脯說是漢子!”
“現在呢?”
張氏猛將手里的劍往地上一插。
“鐺!”
劍身還在嗡嗡作響。
“現在,讓一個女人,讓你們的王妃,頂在最前面殺人?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,替你們去擋刀子?!”
張氏指著缺口處那些蒙古兵,淚水混著血水往下淌,那是真的委屈,也是真的絕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