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輝祖?”
“那個老古董?那個平日里看我像看一坨狗屎的徐大倔驢?”
朱棣脖頸青筋暴起:
“他不是恨不得我死在北疆,好給他省心嗎?這時候肯來救我?肯為了我這個‘反骨仔’拼上徐家的家底?”
“是殿下的命令。”
朱五沒廢話。
他從懷里掏出那張油布地圖,顧不上臟,直接攤在滿是血漿的地上。
手指順著薊運(yùn)河往上一劃,死死戳在一個紅點(diǎn)上。
“魏國公原話:這仗是為了大明打的,不是為了你燕王打的。”
朱五抬起頭,迎著朱棣那吃人的目光,學(xué)著徐輝祖那股子讓人牙癢癢的傲氣:
“只要王爺您還穿著這身大明的甲,就是袍澤。哪怕是條狗,只要是替大明看門的,他也救!”
朱棣臉皮子狠狠一抖。
真他娘的難聽。
但也真他娘的提氣!
朱五聲音壓低,卻透著股子讓人頭皮發(fā)麻的狠勁:
“魏國公說了,大明徐家的旗號是用死人頭堆起來的。誰敢動他妹妹,他就讓誰后悔從娘胎里爬出來!”
旁邊,徐妙云死死捂著嘴。
眼淚沖刷著臉上的鍋底灰,沖出兩道白痕。
大哥來了。
那個從小最嚴(yán)厲、最古板的大哥,在這個所有人都判北平死刑的時候,帶著大明最鋒利的刀,頂著雷來。
“好!好一個徐輝祖!這倔驢……算個爺們!”
朱棣胸膛劇烈起伏,一口濁氣噴出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瀕死野獸嗅到血腥味后的癲狂。
但他還沒瘋透。
理智還在。
朱棣指著地圖:
“燧發(fā)槍是好東西,可那玩意兒吃彈藥跟喝水似的!兩萬人?要是彈藥打光了,就是兩萬根燒火棍!”
“面對鬼力赤三十萬騎兵,拼刺刀拼得過嗎?”
“管夠。”
朱五只吐出兩個字,帶著股暴發(fā)戶的豪橫。
他拍了拍腰間的繡春刀:“王爺,咱們在天津衛(wèi)登陸,那是把國庫都搬空了。”
“兩萬桿槍,每人配彈三百發(fā)!彈藥箱堆滿了船艙,連甲板上都是!”
“哪怕不停火打上三天三夜,把槍管子打紅了,彈藥也打不光!這就是拿錢砸,也要把鬼力赤那三十萬人砸死在城墻根底下!”
沒等朱棣消化完,朱五又拋出一個炸雷。
“還有,殿下和曹國公帶著大軍繼續(xù)往北,若情報沒錯,這會兒已經(jīng)在營口登陸。”
營口?
這兩個劈開朱棣腦子里的迷霧。
他猛地蹲下身,死盯著地圖。
手指顫抖著畫出一條線。
海路……繞過山海關(guān)……直插遼東……
“嘶——”
朱棣牙縫里擠出一聲響。
太毒了!
大侄子這是繞一大圈,直接把刀架在鬼力赤的脖梗子上!
鬼力赤現(xiàn)在就像條貪吃的蛇,張大嘴想吞北平,根本沒看見尾巴后面,已經(jīng)被人磨好一把殺豬刀。
“好算計(jì)……真他娘的好算計(jì)!”
朱棣猛地抬頭,眼里的光亮得嚇人。
“這是把我也算進(jìn)去了!讓我當(dāng)誘餌,做那個鐵砧子,把鬼力赤死死釘在城下,然后他徐輝祖在后面掄大錘!”
朱五拱手:“王爺,殿下說了,這叫關(guān)門打狗。您這塊骨頭越硬,狗牙崩得越碎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朱棣突然狂笑,笑聲在這血腥的夜里刺耳至極。
“鐵牛!!”
朱棣那一身土匪氣又回來。
“俺在!”
鐵牛一臉懵逼地看著朱棣又哭又笑:“王爺,您這是……餓瘋了?”
“去!告訴弟兄們!都別裝死了!”
朱棣眼里的鬼火要把黑夜燒穿。
“把那幾面破鼓給老子敲起來!聲音要大!要讓城外的韃子聽見咱們還在喘氣,聽見咱們還能罵娘!”
“告訴大伙兒,咱們不用死了。”
朱棣站起身,提起那把卷刃的雁翎刀,看向城外無邊的黑暗。
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“今晚,咱們不守了。”
“等信號一響,開城門。”
“殺出去!!”
“那炮呢?”朱棣壓下激動,突然想起什么,死盯著朱五:“那個‘沒良心炮’,炮彈夠嗎?”
“足夠。”
朱五眼神里透出一股詭異的興奮,甚至帶著點(diǎn)惡趣味。
“整個金陵城的皇商們都在做后勤,一路走海路,所有的物資管夠。”
鐵牛摸著后腦勺,只覺得頭皮發(fā)麻:“乖乖……這朝廷啥時候變得這么……這么狠了?這么土豪?”
朱棣沒說話。
腦子里那根名為“戰(zhàn)術(shù)”的弦,正在瘋狂重組。
大舅哥徐輝祖親自坐鎮(zhèn)。
兩萬桿無限彈藥的槍。
五十門把人震成肉泥的炮。
這支部隊(duì)就像一把帶毒的匕首,已經(jīng)悄無聲息地插進(jìn)鬼力赤的軟肋。
一旦開火,那就是單方面的屠殺。
“只要炮一響,鬼力赤的大營必亂。”朱棣呼吸急促:
“前營變后營,炸營就是必然!三十萬人會變成三十萬頭受驚的野牛,互相踐踏!”
“對!”朱五點(diǎn)頭:“讓北平做鐵砧子,徐將軍掄大錘。咱們只要死死頂住,把他們堵在城墻根底下……關(guān)門打狗!”
朱棣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興奮。
但下一秒,他又想起了那只被烤熟的手指。
那枚翡翠扳指。
十七弟死了,被人當(dāng)成了下酒菜。
朱棣眼底的興奮瞬間染上一層猩紅,那是吃人的眼神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朱棣從牙縫里擠出聲音,帶著嚼碎骨頭的狠勁。
“既然活路有了,那咱們就好好算算賬。”
他轉(zhuǎn)身就往城樓里沖。
“走!去城樓!”
“把姚廣孝那老禿驢……不對,把大師給我叫來!”
“這局棋活了!”
“老子要好好盤算盤算,怎么把鬼力赤這口好牙,全都給他崩在這兒!用這三十萬顆腦袋,給我十七弟祭旗!!”
……
城樓內(nèi),燈如豆。
殘破的窗欞擋不住夜風(fēng),吹得地圖嘩啦啦作響。
姚廣孝依舊一身黑袍,盤腿坐在陰影里,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半開半闔。
當(dāng)聽到“魏國公徐輝祖領(lǐng)兵”時,老和尚撥動佛珠的手頓一下:“徐家老大也來了?看來,金陵那位這回是下了血本。”
再聽到“沒良心炮”炮彈管夠的時候,這老和尚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終于有動靜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姚廣孝雙手合十:“沒良心……這名字取得妙,甚妙。”
“對待修羅惡鬼,自然不需要良心。能讓人無痛往生,即便死狀慘烈些,也是功德,是物理超度。”
“和尚,別感慨了。”
朱棣這會兒已經(jīng)恢復(fù)統(tǒng)帥的冷靜,只是眼里依舊燃著兩團(tuán)鬼火。
他拿著木棍在沙盤上狠狠比劃。
“朱五定在明天拂曉動手。徐輝祖那邊炮聲一響,咱們什么時候出擊?只要沖出去,就能把他們趕回草原!”
“趕?”
姚廣孝搖搖頭,發(fā)出一聲冷笑。
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,緩緩移動,越過山海關(guān),點(diǎn)在地圖邊緣——遼東,營口。
“王爺,您還沒看明白嗎?”
姚廣孝那雙三角眼猛地睜開,里頭沒佛光,全是算計(jì),還有一種遇到同類的狂熱。
“如果不從山海關(guān)走,偏偏走海路,從營口登陸……”
“這就不是來救人的。”
朱棣一愣:“不救人?那他們費(fèi)這么大勁來干什么?看戲?”
“營口登陸。這是一把刀,直接切斷了鬼力赤回草原的退路。”
姚廣孝的聲音讓人骨髓發(fā)寒。
“若是為了解圍,他們在山海關(guān)亮旗號,鬼力赤早就嚇跑了。可他們沒有,他們像鬼一樣摸到了后面,一聲不吭。”
“這是要把口袋扎緊了。”
姚廣孝盯著地圖,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。
他已經(jīng)猜到那個殿下的布局,能聞到這局棋背后那股子沖天的血腥味。
這不僅是要贏。
這是要絕戶。
“王爺,這布局的人,心比您狠,比貧僧也狠。”
姚廣孝伸出手,在北平城墻前那片空地上,狠狠畫一個圈。
“難道只是為了趕羊?”
朱棣動作一頓,只覺得后背一陣發(fā)涼: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老和尚的聲音幽幽響起:
“要?dú)ⅰ!?/p>
“要全殺。”
“既然來了,就都別走了。”
“一個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