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墟。
朱雄英站在那堆亂石前。
他直接跪在爛泥里,死死扣住一塊長滿青苔的斷磚。
指尖發力。
“挖。”
嗓子里只有這一個字。
旁邊的錦衣衛千戶嚇瘋了,撲通一聲跪下,要去抱朱雄英的腿:
“殿下!這底下不知埋著啥,萬一塌了……您是萬金之軀!這種粗活讓卑職來!卑職就算是用牙啃,也給您啃開!”
“滾!”
朱雄英肩膀一抖,把那千戶撞開。
他沒回頭。
那雙充血的眼睛,死死盯著眼前這堆表面雜亂無章的塌方。
“你們懂個屁。”
朱雄英喘著粗氣,手指摸索著石塊之間那條細得快要看不見的縫隙。
“這不是塌方。”
“這是人壘出來的。”
李景隆正提著一把卷刃的刀想當撬棍用,聽到這話,手一哆嗦,刀當啷一聲砸在地上。
“壘出來的?”
李景隆撲過來。
他用刀柄敲了敲那堆亂石。
咚。
咚。
聲音發悶。
不像是敲在空心的亂石堆上,倒和敲在一堵實心的鐵墻上一樣。
“看這兒。”
朱雄英指著一塊壓在最底下的磨盤石。
幾百斤的石頭,呈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,卡在兩根斷裂的橫木之間。
而石頭的縫隙里,原本該是泥土的地方,抹著一層灰白色的硬殼。
朱雄英哆嗦著摳下一塊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沒味道。
但他知道這是什么。
“糯米汁,混了蛋清。”
朱雄英的聲音輕得就怕驚擾了亡魂:“這是筑長城的法子,風干得越久,越硬,比石頭還硬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這堵嚴絲合縫、完全模擬自然塌方的“墻”。
眼淚,毫無征兆地砸下來。
“孫德勝……”
朱雄英的手指摳進石縫里,鮮血直流,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“那個大老粗,騙了所有人。”
“他早就知道守不住。”
“他也沒想過活著出去。”
李景隆喉結滾動,眼淚一直下趟:
“殿下,咱們找過了,周圍沒有出口,連條排水溝都沒有……他如果把人藏在里面,他自已怎么出來的?”
朱雄英身子一僵。
他轉過頭,看著李景隆,神色悲涼到了極致。
“誰告訴你,他是從里面出來的?”
李景隆愣住了。
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。
如果是從里面封墻,必然會有縫隙,會有松動,會有無法抹平的痕跡。
想要造出眼前這堵完美的、連蒙古人的獵犬都騙過去的“廢墟”。
只有一個辦法。
工匠站在外面。
一塊磚,一塊磚,把自已活路徹底封死。
最后,用自已的手,一點點抹平縫隙,把這里偽裝成一個毫無價值的爛泥坑。
“他在外面。”
朱雄英的聲音在發抖:“他把兩個孩子封在里面,把自已關在了外面。”
“外面是地獄,是三十萬吃人的惡鬼。”
“他沒給自已留退路。”
“因為只要有一個洞,只要有一點縫隙,里面的味道就會飄出來,韃子就會發現。”
朱雄英突然站起身。
“他把生機留給了孩子,自已站在外面,等著被那群畜生撕碎。”
“他在賭。”
“他在賭大明沒亡!他在賭孤能打回來!賭孤能在他這苦心經營的活人冢爛掉之前,站在這兒!!”
砰!
朱雄英一腳踹在那塊磨盤石上。
紋絲不動。
“起開!!都給孤起開!!”
李景隆瘋了。
他扔掉刀,沖上來用肩膀死死頂住石頭的一角:
“快點!都他媽給老子快點!給老子輕點!別搞出大動靜!里面要是還有人……經不起嚇!!”
“是!!”
狹窄的甬道里,幾十名錦衣衛齊刷刷卸掉鐵甲,只穿著單衣。
這就是一場與死神的拔河。
沒有工兵鏟。
所有人都在用手搬,用肩膀扛,用牙齒咬。
指甲翻卷了,沒人哼一聲;
手指磨爛了,在衣服上蹭蹭血繼續搬。
這是一座墳。
但沒人知道,里面埋的是尸體,還是大明最后的希望。
……
墻內。
黑。
完全的、黏稠的、和埋在棺材里那種讓人喘不上氣的黑一樣。
時間在這里是死的。
沒有白天,沒有黑夜。
角落里,鋪著幾層早已發黑發硬的棉絮。
那是孫德勝從死人堆里扒下來的,上面原本帶著濃烈的血腥味,但現在,連血腥味都聞不到了。
只剩下一股塵土味,還有死亡發酵后的霉味。
兩團小小的黑影,縮在棉絮里。
如果不仔細看,會以為那是兩具已經風干的骸骨。
“哥哥……”
一個細若游絲的聲音響起。
“我……我聽見動靜了……”
二寶縮在大寶的懷里。
他只有六歲。
但他現在的樣子,像個六十歲的老頭。
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肚子卻大得嚇人——那是餓出了腹水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怪獸在撓墻?”
二寶渾身都在抖。
外面的挖掘聲傳進來,經過那三層厚重磚墻的過濾,變成了沉悶的動靜。
咚。
咚。
“別怕。”
大寶伸出手。
那只手瘦得全是骨節,皮包骨頭,指甲長得很長,里面全是黑泥。
他準確地捂住二寶的耳朵。
“那不是怪獸。”
大寶在抖。
但他拼命壓著嗓子,模仿著爺爺平時教書時的那種沉穩語調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孫叔叔回來了。”
“孫叔叔說,他去給咱們買燒雞了。”
“買燒雞……”
二寶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。
那是吞咽的動作。
可惜,嘴里早就沒有唾沫了。
喉嚨干得像火燒。
“哥……我想吃燒雞……我想喝水……”
“哥,咱們在這兒多久了?”
二寶的聲音帶哭腔,卻流不出眼淚。
人干了,哪來的淚。
“孫叔叔說,等外面鞭炮響完了,他就帶咱們去吃席……”
“我也數不清了。”
大寶摸了摸弟弟那全是灰土的臉。
指尖觸碰到的,只有硌手的骨頭,還有那一層薄得像紙一樣的皮。
“我數到了一萬……又數到了十萬……”
“后來我就睡著了,睡醒了接著數。”
大寶的神色在黑暗中渙散。
他也餓。
胃里早就空了,現在那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絞,在抓,在把他五臟六腑都給掏空。
但他不能說。
爺爺走了,奶奶走了,孫叔叔也走了。
他是哥哥。
他是任家的長孫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孫叔叔去的地方太遠了。”大寶喃喃自語,像是在說服弟弟,也像是在騙自已:
“買燒雞要排隊,這年頭,好吃的都得排隊。”
他從懷里摸索著。
手哆嗦得厲害。
摸到了半塊東西。
硬得像石頭,邊緣甚至有些發霉了。
這是孫叔叔臨走前,塞給他的最后一塊干糧。
所謂的干糧,其實就是摻了糠的死面餅子。
一個月了。
這就是他們兄弟倆的命。
大寶用盡最后的力氣,把那塊硬得像鐵一樣的餅子送到嘴邊,用牙齒一點點磨。
牙齦出血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磨下來一點點碎屑,混合著嘴里的血腥味。
“張嘴。”
“哥……我不吃了……我想睡……”
二寶的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是隨時都會垂下去,再也抬不起來。
“不能睡!!”
大寶突然低吼一聲。
這一聲,耗盡他積攢半天的力氣。
他猛地把手指伸進二寶嘴里,把那點干糧碎屑和著血,抹在弟弟那干裂的舌頭上。
“爺爺說了,睡了就醒不過來了!”
“咱們得活著!”
“咱們是任家的種!爺爺在天上看著呢!你要是睡了,爺爺會打板子!打手心!”
黑暗中,大寶的一只手,死死攥著那本藏在懷里的書。
那是爺爺給他開智的書,他一直貼身帶著。
《孟子》。
書皮都被磨爛,書頁受潮發皺,摸起來黏糊糊的。
但在這一片漆黑的絕望里,這卷書就像是唯一的護身符。
爺爺說,書里有浩然正氣,鬼神不侵。
爺爺說,咱們漢家兒郎,可以死,但不能怕,不能給祖宗丟人。
“哥……”
二寶被這一吼,稍微清醒一點。
他機械地吞咽著那一丁點食物,目光空洞地看著上方
“哥,我剛才做夢了。”
“夢見奶奶了。”
“奶奶在一條好長好長的河邊走,手里拿著紅燈籠。我喊她,她不理我,一直往前走……”
“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?”
大寶僵硬的身子,猛地顫抖一下。
他也夢到了。
但他不能說。
“胡說。”
大寶吸了吸鼻子:“奶奶那是在給咱們找過河的船呢。河太寬了,奶奶腿腳慢,得找好久。”
“等船來了,咱們就能出去了。”
“出去就有大白饅頭,有肉湯,還有……還有糖葫蘆。”
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甚至能感覺到背后的墻壁在微微震動。
簌簌。
頭頂上有灰塵落下來,迷了眼。
咚!
一聲低沉的聲響。
像是什么重物狠狠撞擊在墻上。
那是朱雄英在外面,用肩膀撞擊那塊松動的磨盤石。
但在二寶的耳朵里,這就是催命的鼓點。
“哥!!怪獸進來了!!”
二寶突然縮成一團,死死鉆進大寶那瘦骨嶙峋的懷里,渾身劇烈抽動。
“它要把我們也吃掉!!像吃爺爺那樣!像吃孫叔叔那樣!!”
一個月的黑暗。
一個月的恐懼。
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恐懼是可以殺死人的,比饑餓更快。
“別出聲!!”
大寶一把捂住弟弟的嘴。
另一只手,在黑暗中胡亂摸索。
抓到了。
一塊尖銳的碎石。
這是他這一個月來,每天都在磨的一塊石頭。
他只有八歲。
但他記得孫叔叔走的時候,那個眼神。
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跪在地上,給他磕了三個頭。
——“大寶,你是男子漢了。”
——“這墻砌上了,除非是大明打回來了,否則誰敲門也別應。”
——“要是有人砸墻,別出聲。聽清楚了,要是進來的不是說漢話的,就把這個……往自已脖子上扎。”
——“咱們是大明的種,死也不能給韃子當兩腳羊,不能受那份活罪。”
大寶的手在劇烈顫抖。
根本使不上勁。
但他還是咬著牙,把那塊尖銳的石頭,抵在二寶的脖子大動脈上。
二寶感覺到了那涼透的觸感。
那是死亡的溫度。
但他沒有掙扎。
甚至連顫抖都停下了。
那雙大大的眼睛,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哥哥,目光里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、令人心碎的平靜。
“哥……”
二寶張了張嘴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動手吧。”
“只要是哥哥動手……我就不疼。”
大寶的眼淚,終于崩了。
“別怕……二寶別怕……”
大寶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絕望:“要是進來的不是孫叔叔,哥就帶你去找奶奶。一下就不疼了。”
“咱們去吃席。”
“咱們不給韃子當羊。”
“準備……”
大寶的手指扣緊了石頭,尖端已經刺破二寶脖子上一層薄薄的皮。
血珠滲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