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萬八千人。
這不像活人,更像是一群剛從凍土里刨出來的、綁在馬背上的僵尸。
八天。
整整八天腳沒沾地。
吃喝拉撒全在褲襠里解決,跑死一匹馬就直接拿刀割肉生吃,帶著血水的骨頭隨手扔給后面追著的狼。
藍玉死死趴在“白蹄烏”的背上,整張臉裹在發臭的爛毛皮里,只露出一雙被風雪割裂、眼角全是血痂的招子。
胡須上掛滿像針一樣的白霜。
“國公爺……”
副將王弼硬撐著身子湊過來。
他的臉已經凍成了茄紫色,左臉頰上一塊肉因為凍傷壞死,變成一塊死黑斑,看著瘆人。
“后面弟兄……又有兩百多個沒氣了。”
王弼顫抖著手,指著身后那條蜿蜒在風雪中的死路:“不是累死的,是活活凍死的。身子僵得跟鐵條一樣,解都解不下來。”
“咱們……找個背風的坳子,歇半個時辰吧?就半個時辰!讓弟兄們燒口熱湯,哪怕喝口熱水也行啊……”
啪!
藍玉反手就是一鞭子,狠狠抽在王弼的頭盔上,打得他身子一歪,差點栽進雪堆里。
“歇?”
藍玉一把扯下面罩。
那張臉裂得像戈壁灘上的老樹皮,嘴唇崩開全是口子,鮮血順著下巴淌下來,瞬間凍成紅色的冰碴子。
他呲著牙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,笑得像是剛從地獄第十八層爬出來的惡鬼。
“你他娘的還要喝熱湯?”
“你去問問鬼力赤給不給你燒!你去問問古北口那些等著咱們救命的弟兄,有沒有那條命等你喝完這口湯!”
唏律律!
胯下的戰馬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,不安地人立而起。
“都給老子聽好了!”
藍玉的聲音透著一股要把骨頭嚼碎咽下去的狠勁。
“咱們這群人,是戴罪之身!”
“腦袋早就該在菜市口搬家了!是殿下!是從閻王爺手里把咱們的名字硬摳出來的!”
藍玉死死指著南邊。
“殿下就在古北口!那是咱親外甥孫!是常家的獨苗!他現在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給咱們這群老殺才爭命!”
“咱們多歇這一口氣,殿下就多一分死劫!”
“怎么?怕死?”
鏘!
那把滿是缺口的腰刀猛地出鞘。
藍玉看都沒看,反手一刀直接捅進胯下備用馬的脖頸大動脈。
噗嗤!
滾燙的熱血噴涌而出,在冰冷的空氣中冒著白氣。
藍玉不管滿臉噴的都是腥臭的熱血,像野獸一樣撲上去,對著傷口狂吸。
咕咚,咕咚。
喉結劇烈滾動,喝得比草原上最餓的狼還要兇殘。
“喝!!”
藍玉猛地抬頭,滿臉猩紅,猙獰咆哮,宛如魔神。
“這就是熱湯!都給老子喝!”
“喝完了接著跑!只要還有一口氣,只要腦袋還在脖子上,爬也要給老子爬到鬼力赤的屁股后面!”
身后。
那一萬八千雙原本麻木、死寂的眼睛,漸漸亮起了一抹綠油油的光。
那是餓鬼看到活人的光。
“喝!”
王弼咬碎了后槽牙,一刀捅死自已的備用坐騎,帶頭趴上去狂飲。
風雪中,只剩下利刃入肉的悶響,還有大口吞咽鮮血的動靜。
這不是軍隊。
這是一群為了贖罪,徹底拋棄了人性,只剩下殺戮本能的野獸。
……
天陰沉得像一塊快要塌下來的鉛板。
低矮的山梁下,五里外。
一片像白色蘑菇一樣的營帳,漫山遍野地撒在草原上。
鬼力赤的后軍輜重營。
比起血肉橫飛的前線,這里“安詳”得讓人惡心。
蒙古兵正在殺羊,肥碩的羊腿架在篝火上滋滋冒油,百夫長們摟著搶來的漢人女子大聲調笑,酒香肉香飄出幾里地。
他們沒有任何防備。
沒人相信,大明的軍隊能像飛一樣,跨過千里無人區,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他們屁股后面。
“國公爺……”
王弼趴在雪窩子里,鼻子里鉆進那股肉香,饞得眼睛都在滴血。
“看過了,兩萬匹戰馬都沒上嚼子,看守的兵不到兩千,剩下的都在帳篷里睡覺。”
肥肉。
肥得流油的五花肉。
藍玉把嘴里那塊嚼不爛的生肉干硬生生咽下去,硌得食道生疼。
“那兒。”
藍玉伸手指著營地最中央,那桿高高聳立的金狼大糆。
“鬼力赤的命根子。這根旗桿一倒,前頭那三十萬韃子就是沒頭的蒼蠅,只能等著挨宰。”
他回過頭,看一眼身后那一萬八千個兄弟。
每個人的盔甲上全是凍硬的血殼子,手凍成了雞爪子,連刀柄都得用布條纏在手上才握得住。
但他們眼里的光,亮得嚇人。
“弟兄們。”
“咱家那個外甥孫,小時候咱抱過。”
“那時候咱狂啊,是涼國公,是大將軍,眼睛長在頭頂上,覺得自已是個角兒。”
藍玉自嘲地咧了咧嘴。
“遭了難,下了獄,才活明白一個道理,啥叫親人?”
“親人就是你都要死了,發臭了,他還愿意伸手拉你一把,哪怕沾一身屎尿也不嫌棄。”
他翻身上馬。
胯下的白蹄烏似乎也感應到了什么,不安地刨著凍土,鼻孔里噴出粗重的白氣。
“殿下把命給咱續上了。”
“這禮太重,咱得還。”
長刀前指,刀鋒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不祥的暗紅。
“不吹號,不擂鼓。”
“閉緊你們的鳥嘴,握穩手里的刀。”
藍玉猛地勒轉馬頭,對準下方那片毫無防備的大營。
“沖進去。”
“殺絕。”
“駕!!!”
轟隆——!!!
大地開始顫抖。
沒有震天的喊殺聲,只有密集如暴雨、沉悶如雷鳴的馬蹄聲。
黑色的啞巴洪流,順著山坡傾瀉而下,像是雪崩,更像是黑色的死神鐮刀!
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那面早已看不清顏色、沾滿污血的“藍”字破旗,像是一面招魂幡,在風雪中狂舞。
……
蒙古大營外。
一個哨兵提著褲子晃晃悠悠出來撒尿,剛打了個哈欠。
忽然覺得腳下在抖。
“地震了?”
他迷迷糊糊地抬頭看向北邊的山梁。
下一秒。
那泡尿直接嚇斷在褲襠里。
他的瞳孔縮成嘴巴張得老大,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。
一道黑色的鐵墻,正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碾壓過來。
“敵……”
嗓子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。
太快了。
噗嗤!
一支精鋼馬槊借著戰馬沖鋒的巨力,像穿糖葫蘆一樣捅穿他的胸膛,直接把他挑飛在半空中。
砰!
尸體重重砸進正旺的篝火堆里,濺起漫天火星。
“敵襲!!!”
凄厲的慘叫聲終于炸響。
晚了。
藍玉一馬當先,沖在最前面,他的目標明確得可怕——鑿穿!
“擋我者死!”
長刀掄圓,借著馬力一刀劈下。
一個剛沖出帳篷、褲子還沒提好的千戶,連人帶刀被生生劈成兩半,溫熱的鮮血噴藍玉一身,把他淋成了血人。
“殺!!”
一萬八千只惡鬼,毫無阻礙地撞入營盤。
這不是戰斗。
這是單方面的屠宰。
戰馬撞翻帳篷,鐵蹄踩碎骨頭,馬刀機械而高效地揮舞,收割著一條條人命。
火光沖天而起。
無數帳篷被點燃,受驚的戰馬四處亂竄,身上著火的蒙古兵慘叫著奔逃,卻被沉默的明軍像趕羊一樣圈在一起,然后絞殺。
“頂住!給我頂住!”
留守的萬夫長巴雅爾光著膀子提刀沖出來,眼睛赤紅。
“藍玉!!那旗號……那是藍玉!!”
混亂中,有人認出了那面破旗。
這一嗓子,直接擊碎蒙古人最后的一點反抗意志。
藍玉。
這個名字在草原上,是止小兒夜啼的魔鬼,是噩夢。
“跑啊!!”
“那瘋子沒死!!”
沒人敢跟這個瘋子拼命,潰敗如同雪崩。
藍玉那雙流血的眼睛,死死盯著巴雅爾。
“想跑?”
雙腿猛夾馬腹,白蹄烏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貼近。
“給老子下來!”
藍玉身子半掛在馬側,猿臂舒展,一把抓住巴雅爾戰馬的尾巴,猛地一拽。
唏律律!
戰馬吃痛側翻,巴雅爾被甩飛出去,摔得七葷八素。
還沒等他爬起來,一只沉重的鐵靴狠狠踩在他的胸口上。
咔嚓。
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藍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底的殺意濃得化不開。
“告訴你家大汗。”
刀尖緩緩抵在巴雅爾顫抖的眼球上。
“老子這把刀,在等你們多少年了。”
“今天,老子來給他收尸!”
噗!
刀鋒下壓,毫無阻滯地貫穿眼眶,釘入腦髓。
藍玉拔刀,隨手在尸體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。
他抬起頭,看向南方。
那里是北平方向,也是鬼力赤所在的地方。
“殿下。”
藍玉從懷里掏出半塊沾血的生肉干,塞進嘴里用力嚼著。
“這份見面禮,夠不夠分量?”
……
南方,北平城前線。
鬼力赤正在指揮攻城,突然后背一陣發寒。
那是野獸的直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