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隆進帳的時候,那一身秦淮河的脂粉味兒,簡直比報信的令箭還快。
還沒見人,一股子混合著劣質香料和陳年花雕的騷氣先鉆進大帳。
他佝僂著腰,臉上掛著那種標志性的、又賤又討喜的笑,腳下還特意拌了個蒜,整個人看著就像根隨時準備滑跪喊“大爺饒命”的軟骨頭。
可就在他一只腳邁過門檻,眼皮子往帳內這么一掃。
“咔。”
靴底在地上輕輕碾一下。
那聲音極輕,就像是把某種開關給踩碎。
原本佝僂的腰桿子,像是充了氣一樣,直了。
剛才還迷離渾濁的桃花眼,此刻像是被冰水潑一遍,那層浮在面皮上的輕浮勁兒瞬間剝落,露出了底色里屬于岐陽王李文忠的血統——
那種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冷,和要把活人嚼碎的狠。
他沒說話,沒行禮,甚至連兩邊坐著的那幫能把大明地皮跺碎的叔伯長輩都沒看一眼。
徑直走到巨大的沙盤前,從懷里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帕,慢條斯理地把每一根手指擦干凈。
手一松。
絲帕落進炭盆。
火苗子“呼”地竄上來,吞噬那一抹白,映得他臉色慘白如鬼。
“九江,醒酒了?”
朱雄英坐在主帥的大椅上,聲音平得聽不出喜怒。
“回殿下,本來也沒醉。”
李景隆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拿腔拿調的京片子,而是低沉、干脆。
他抬起頭:
“王簡大人的折子,臣在路上猜到了幾分。殿下這半夜聚將,不發賞錢,不擺慶功酒,這是為了……救命。”
“救命?”
左邊,涼國公藍玉“嗤”地笑出聲。
他大馬金刀地坐著,滿臉橫肉隨著笑聲亂顫:
“小九江,去了一趟草原,學會打啞謎了?這大明天下,除了皇爺和太孫,誰有資格讓咱們這幫老殺才喊救命?”
這話一出,帳篷里的氣氛頓時松快不少。
定遠侯王弼把戰刀往桌上一拍,震得酒碗亂跳:
“就是!北伐大軍剛把鬼力赤那老狗踩進泥里,這會兒正是咱們兵鋒最盛的時候!救命?誰來?讓他來!老子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!”
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傅友德,也微微睜眼,扯出一個不屑的冷笑。
只有燕王朱棣沒笑。
他坐在燈影里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,眉頭微微一動。
作為在場除了朱雄英之外直覺最敏銳的人,他嗅到一股子不對勁的味道。
一種……極度荒謬的危險感。
朱雄英沒理會藍玉的狂妄。
他站起身,走到沙盤前。
這副沙盤做得極細,長城內外,山川河流,甚至連不起眼的小關隘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朱雄英拿起一根紅色的令旗,隨手插在“北平”的位置。
“舅姥爺。”朱雄英看著藍玉。
“在那。”藍玉吐出一塊軟骨,滿不在乎。
“孤問你一個問題。”朱雄英的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:
“假設,這北平城里,有大明最精銳的五十萬大軍。”
“那是洪武朝的家底子?”藍玉問。
“對。”朱雄英點頭:
“京師三大營,五軍營、三千營、神機營,全是滿編。裝備是大明最好的,糧草管夠,士氣高昂,天胡開局。”
“那就無敵了。”
藍玉把羊腿一扔,胡亂擦了把嘴上的油:
“別說五十萬,就是給老子五萬,老子能一路推到捕魚兒海,把那些蒙古韃子的皮全扒了做鼓!誰擋誰死!”
徐輝祖在旁邊插一句,語氣嚴謹:
“殿下,這假設不成立。若真有這等兵力,只要主帥不是腦子被驢踢了,天下無人可擋。”
朱雄英沒反駁。
他又拿起一面黑色的旗幟,插在北平西北方向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山口。
那個位置,叫懷來。
再具體一點,那個土坡,叫——土木堡。
距離北平一百公里的距離!
“孤現在要你們推演。”
朱雄英的目光像是看著一群死人,
“如果這五十萬大軍要出關,目標是這里。要用多少敵人,花多長時間,才能把這五十萬大明精銳……殺得干干凈凈?一個不留?”
大帳內,瞬間死寂。
只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子爆裂的“噼啪”聲。
過了足足三個呼吸。
“哈!哈哈哈哈!”
藍玉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指著朱雄英,像是聽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話:
“外甥孫!你這是考校咱們?還是大半夜拿咱們尋開心?”
“全殲五十萬大明精銳?”
藍玉猛地站起來,一腳踩在凳子上,身軀如鐵塔般極具壓迫感:
“扯淡!絕對不可能!除非天塌了,地陷了!否則就算是一百萬蒙古騎兵圍著咬,就算是圍上三年,這五十萬大軍也能把對方崩掉滿嘴牙!”
“老臣附議。”
傅友德睜開了眼,那是百戰名將才有的絕對自信:
“殿下,五十萬大軍展開,光是營盤就能連綿百里。互為犄角,首尾呼應。這都已經從哪個土木部都北平城墻腳下了。”
“就算敗,也是潰敗,絕無被全殲的道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朱雄英追問。
“除非這五十萬人站著不動,伸著脖子讓對方砍。”
傅友德搖搖頭,一臉看傻子的表情:“但這也不可能,就算是五十萬頭豬,那幫韃子抓三天也抓不完啊。”
五十萬頭豬。
抓三天也抓不完。
朱雄英咀嚼著這幾個字,突然笑了。
笑得讓人骨頭縫發涼。
“如果孤告訴你們,這事兒真的發生了呢?”
“就在那。”朱雄英手中的小刀狠狠扎在“土木堡”那個點上,入木三分,
“就在這個沒水、沒糧、沒險可守的土坡上。五十萬大明男兒,全死絕了。尸體堆得比城墻還高,鮮血把桑干河都染紅了。”
“放屁!!”
這一次,吼出來的是朱棣。
他霍然起身,雙目圓睜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:
“雄英!軍國大事,不可兒戲!我大明軍制森嚴,衛所層層設防,怎么可能讓五十萬大軍陷在那種絕地?”
“主帥是豬嗎?那是誰帶的兵?這根本不合兵法!也不合常理!!”
朱棣氣得渾身發抖。
那是出于一個頂級統帥的專業素養,對這種侮辱智商的戰例產生的生理性憤怒。
朱雄英看著四叔,又看看滿帳激憤的將領。
“來,推演。”
朱雄英把一把黑色的小旗子扔在桌上,發出嘩啦一聲脆響。
“現在,李景隆,你來當這支大軍的主帥。”
李景隆眼皮狠狠一跳,上前一步,接過帥旗。
他沒有像藍玉那樣咋咋呼呼,而是死死盯著地圖:
“殿下,既然是推演,那得有規矩。敵軍多少?”
朱雄英淡淡吐出一句話。
“瓦剌太師也先,三萬騎兵。”
“噗——!!”
正在喝酒壓驚的郭英,一口酒直接噴前面王弼一臉。
“多少?”
郭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:“三萬??”
“五十萬打三萬?還被全殲?”
郭英把酒碗往地上一摔,氣樂了:
“殿下,這仗不用打了。五十萬人排著隊撒泡尿,都能把那三萬韃子給淹死!這要是能輸,老子把這沙盤吃了!!”
看著滿帳嘩然的將領,朱雄英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。
“是啊,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。”
他輕聲說道,聲音像是從地獄里飄上來的:“可這就是史書上寫的。”
“有人,把這種連三歲小孩都不信的鬼話,寫成了咱們的歷史。”
“還沒完。”
朱雄英拔出插在沙盤上的刀,刀鋒指著虛空,拋出最后一個重磅炸彈:
“這場仗最離譜的地方在于——”
“所有的防線,所有的烽火臺,所有的衛所,全部完好無損。”
“這三萬騎兵,就像是憑空變出來的,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京師門口,然后把五十萬大軍吃干抹凈。”
“諸位。”
朱雄英看著一個個面色鐵青的名將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