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一切,都是假的?!?/p>
“這場仗,從頭到尾,都是一個為了掩蓋某個真相,而編造出來的……”
“謊言!”
朱棣一句話,跟一盆冰水似的,澆在所有人心頭。
短暫的死寂后,大帳里“轟”的一聲,炸開鍋了!
“哈哈哈哈!我就說嘛!”
涼國公藍玉笑得最響。
他指著沙盤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五十萬頭豬!他娘的,鬧了半天是殿下給咱們講段子呢!嚇老子一跳!”
“還真是!”武定侯郭英長出一口濁氣,抓起酒碗就往嘴里灌,像是要把剛才受的驚嚇全沖下去:
“我就說嘛,天底下哪有這么蠢的皇帝,哪有這么窩囊的仗!四爺這腦子就是快,一下就把謎底給破了!”
傅友德那張萬年不變的石佛臉上,也難得地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他搖搖頭,看著朱雄英,話里帶著幾分長輩的無奈。
“殿下,您這玩笑可開大了。末將這把老骨頭,差點讓您給嚇得當場散架?!?/p>
整個大帳的氣氛,從剛才的冰窟瞬間回暖,變回慶功宴后該有的樣子。
驕兵悍將們重新開始吃肉喝酒,高聲談笑。
剛才那場讓人窒息的推演,已經成了一個助興的“軍事劇本殺”,一個無傷大雅的游戲。
只有三個人沒笑。
燕王朱棣。
他解開了謎題,臉上卻沒半點輕松。
他死死盯著朱雄英,想從自已這個侄兒的臉上,看到一絲“玩笑被揭穿”的釋然。
可他什么都沒看到。
李景隆慢慢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那雙桃花眼里的狠勁和瘋勁都收斂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狐貍般的警惕和審視。
他沒回座位,就那么杵在沙盤邊,一言不發。
還有一個,是朱雄英。
他依舊坐在主位上,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。
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,指節不自覺地發抖。
不是憤怒,也不是尷尬。
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,連他自已都快要壓不住的……恐懼。
因為他知道。
那不是謊言,不是推演。
那是真真切切,用五十萬漢家兒郎的尸骨和國運的崩塌,刻在史書上的事實!
他本以為,這只是一個孤例,一個由無數巧合和愚蠢堆砌的人間慘劇。
可當朱棣脫口而出“謊言”兩個字時,一個更可怕的念頭,像一道黑色閃電,劈開了他的腦海。
如果……
如果連朱棣這種級別的統帥,整個洪武的武將天團,都本能地認為這種結局只可能是“謊言”。
那寫下這段歷史的人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
他們不是在記錄悲劇,他們是在用一段看起來荒誕到極點的“謊言”,去掩蓋一個更加恐怖,更加無法言說的真相!
一股寒氣,順著朱雄英的脊椎骨,直沖天靈蓋。
“殿下?”
李景隆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股子試探的味兒。
他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所有人都以為游戲結束了,可這位主考官的臉色,卻比剛才還要難看一百倍。
朱雄英緩緩抬起頭。
他的目光越過滿帳的喧囂,落在朱棣的臉上。
“四叔。”
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,卻讓朱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你說得對,這或許是一個謊言?!?/p>
朱雄英站起身,走到沙盤前,將那面代表土木堡慘敗的黑色旗幟,輕輕拔出來。
“既然這個故事太離譜,大家不信?!?/p>
他隨手將旗子扔進炭盆,火苗一卷,瞬間化為灰燼。
“那孤……就給諸位講一個真實發生過的,記載于前宋史料,誰也賴不掉的故事。”
他環視一圈,剛才還吵吵嚷嚷的大帳,瞬間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重新聚焦在他身上。
朱雄英伸出手指,在沙盤上輕輕一點,點在那座代表京師的城池模型上。
“靖康元年,金人第一次南下,兵圍汴京。”
“當時,滿朝文武都成了軟腳蝦,哭著喊著要議和、遷都。”
“只有一個叫李綱的書生,站出來說了一個‘打’字?!?/p>
“京師只有七萬禁軍,他帶著百姓,硬是頂住了金人十幾萬大軍的猛攻,守住了?!?/p>
藍玉撇撇嘴:“這個俺知道,宋人里難得的硬骨頭。”
朱雄英點點頭,手指在沙盤上一劃。
“金人退兵。然后呢?”
“那個救了整個國都的英雄李綱,在金人退兵后不到七十天,就被罷了相,滾去流放了。”
“跟他一起倒霉的,還有當時主戰的大將,宗澤。”
傅友德的眉頭不受控制的跳動,他嗅到一絲熟悉的、讓人不安的味道。
“第二年,金人又來了?!?/p>
朱雄英的聲音陡然變冷。
“這一次,沒有李綱,沒有宗澤。”
“金軍從渡過黃河,到攻破汴京外城,用了幾天?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不到十五天!”
“十五天!”郭英手里的酒碗“咣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“不可能!”王弼猛地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:“汴京城那么硬,就算守城的都是豬,十五天也啃不下來!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,有人給他們開了門?!敝扉舆^話,聲音透著無比的恐慌。
“沒錯?!?/p>
朱雄英看著他,眼神里帶著一絲贊許。
“史書記載,當時守城的將軍,信了個妖道,搞什么‘六甲神兵’出城迎敵,結果一觸即潰,城門大開?!?/p>
“你們聽著,是不是和剛才那個‘五十萬頭豬’的故事,一模一樣?”
“一樣的荒誕,一樣的侮辱腦子。”
“可這就是史書上寫的‘真相’?!?/p>
大帳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如果說剛才土木堡的故事,大家還能當成一個玩笑。
那靖康之恥,就是刻在每個漢人骨頭上的恥辱,是賴不掉的。
“可……可宋朝的皇帝不都是慫包嗎?”一個年輕侯爵小聲嘀咕:“干出這種蠢事,也……也不奇怪?!?/p>
“慫包?”
朱雄英笑了,那笑聲里全是說不盡的悲涼。
“孤告訴你們,那個亡國之君宋欽宗,剛登基的時候,下過什么旨意?”
“他下旨,‘凡邊事,號令一出于朝廷,不許邊將與敵私自議和’!”
“他下旨,要整頓軍備,籌集糧草,準備收復燕云失地!”
“你們告訴我,這是一個慫包皇帝,能干出來的事嗎?”
“一個想收復失地,整頓軍紀的皇帝,為什么會在一年之后,親手砍斷自已的胳膊腿,把唯一能打的將軍全都趕走?”
朱雄英向前一步。
“這不合理!”
“唯一的解釋就是——他身不由已!有人,或者說有一股我們看不見的力量,逼著他這么做!”
“這股力量,就在朝堂上,就在皇帝身邊,他們披著忠臣的外衣,干的卻是掘大宋根基的買賣!”
“還不信?”
朱雄英倒抽一口涼氣,拋出最后一個,也是最重的一枚炸彈。
“那我們再說說岳飛?!?/p>
“岳武穆,千古忠臣。怎么死的?‘莫須有’?!?/p>
“你們不覺得可笑嗎?一個皇帝,要殺一個戰功赫赫、手握重兵的大將,居然用‘莫須有’這么個連街頭混混都嫌丟人的罪名?”
“孤告訴你們為什么。”
朱雄英的聲音,帶著一種撕開歷史膿瘡的殘忍。
“因為我在皇爺爺的書籍里前宋宮中檔案時,發現一封宋高宗寫給岳飛的親筆信?!?/p>
“那不是圣旨,是家書?!?/p>
“信上說:‘卿乃朕之腹心,朕之手足。河北之事,全權托付于卿,朕在江南,為卿備足糧草,只待卿凱旋之日,朕與卿痛飲三百杯!’”
“腹心!手足!”
朱雄英指著自已的心口,又指著自已的胳膊,眼眶通紅。
“你們誰會砍掉自已的手足?誰會剜出自已的心肝?”
“一個把大將當成親兄弟的皇帝,會在幾年之后,連下十二道金牌,把他從前線叫回來,用一個‘莫須有’的罪名給宰了?”
“除非……”
朱雄英的聲音,壓得極低。
“除非,他也和那個宋欽宗一樣,身不由已!”
“除非,那股看不見的力量,已經強大到可以操控皇帝的生死,可以隨意廢立將相!”
“他們先是逼著皇帝殺李綱,打開國門,讓金人進來,毀北宋?!?/p>
“然后,他們又逼著皇帝殺岳飛,斷南宋唯一的脊梁!”
“這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一個答案!”
朱雄英死死盯住帳中所有將領。
“有一只看不見的黑手,在過去的幾百年里,一直在篡改我們的歷史,一直在屠殺我們的英雄!”
“他們用最荒誕的筆法,把一場場精心策劃的謀殺,寫成帝王的愚蠢和將領的無能!”
“他們要我們的后人,去嘲笑那些本該被敬仰的祖先,去懷疑那些本該被銘記的英雄!”
“他們要我們爛在根里!”
朱雄英一把抓起王簡呈上來的那份羊皮卷,狠狠摔在沙盤上。
【欲絕其種,先亂其史。】
那一行血淋淋的漢字,像一個張開的血盆大口,要將整個大帳,連同里面所有人的魂魄,都吞噬干凈。
“現在,你們還覺得……”
朱雄英的聲音著無盡的疲憊和滔天的殺意。
“這是一場玩笑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