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對……這就沒對上過……”
王簡頭發亂得像雞窩,倆眼珠子熬得通紅。
他手里死死攥著那本殘破的《元史·氏族表》。
這位大明新晉的文魁,新一代的圣人,這會兒看著就像個剛從瘋人院翻墻出來的武瘋子。
“色目……色目……”
王簡嘴里來回嚼著這兩字。
滿天下都以為,“色目”就是“各色名目”,是元朝韃子為了好管事。
把西域、中亞、歐洲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種族,統統裝進一個筐里。
通順嗎?太通順了。
合理嗎?誰都挑不出毛病。
可王簡現在只覺得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。
他跟前攤著張羊皮地圖,那是剛從波斯商人手里抄出來的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畫符一樣的彎鉤字。
“要是‘色目’這倆字,根本不是漢話里的意思呢?”
王簡的手抖得像帕金森。
他抓起毛筆,在宣紙上發瘋似的寫注音。
“元朝那幫人沒文化,起名全靠音譯。乞顏、孛兒只斤……那‘色目’,是不是也是那邊的土話?”
“Se-Mu……”
“Sa-Mu……”
“Shamu……”
咔嚓。
筆桿子讓他給捏斷了。
王簡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動不動。
他對上了!
他在一本南宋不知道哪個角落翻出來的野筆記里,見過這個發音!
這特么根本不是地名。
也不是什么種族。
這是一個代號!
代表著一種哪怕在西方都讓人聞風喪膽的、政教合一的、組織嚴密得像鐵桶一樣的……龐然大物!
大明以為的“色目”,是一盤散沙的商賈。
可實際上,那是一個偽裝成商隊,準備一點點蠶食大明根基的……文明入侵者!
“騙局……全是特么的騙局!!”
王簡猛地從書堆里彈起來,膝蓋把硯臺撞飛了,墨汁潑了一身也不管,就往外沖。
“錯了!!方向全錯了!!”
“殿下!!不能光殺人啊!!這就是一堆工蟻,您殺再多也是給那個怪物撓癢癢!!”
王簡跌跌撞撞沖出藏書閣,風雪灌進領口,他連個哆嗦都沒打。
怕啊。
他是真怕。
如果推斷是真的,朱雄英現在砍的那幾千顆腦袋,不過是那個龐然大物身上掉下來的一點死皮。
真正的怪物,正躲在“色目”這個含糊不清的名字后面,看著大明像個傻子一樣泄憤。
“備馬!!!”
王簡那破鑼嗓子一吼,把翰林院值班的老學究都嚇尿。
幾個年輕編修跑出來,一看平日里溫文爾雅的王大人這副鬼樣子,全傻了眼。
“大人?您這是中邪了?”
“馬!!給我馬!!!”
王簡一把揪住編修的衣領,眼底全是紅血絲:“去聚寶門!!晚一步大明就完了!!這是要出大事!!”
……
聚寶門外。
這兒已經不能叫人間了。
這就是個把十八層地獄搬上來的屠宰場。
紅白一攪和,金陵城的南大門,活脫脫成了一幅暴力美學的寫意畫。
“斬——!!!”
一聲暴喝,跟晴天霹靂似的。
“噗!噗!噗!噗!”
悶響整齊劃一,聽著就解壓。
五十把鬼頭大刀同時剁下去。
五十顆高鼻深目的人頭,跟秋天熟透的大西瓜似的,骨碌碌滾進雪窩子里。
沒慘叫,嘴都堵嚴實了;
沒求饒,大明不收這幫垃圾當俘虜。
“好!!!”
幾萬百姓這一嗓子,吼出了這二十多年的憋屈。
當年元兵破城,把漢人當兩腳羊。
這二十年色目商人在金陵城橫著走,也沒把漢人當人。
現在好了,天道好輪回,蒼天饒過誰。
“爹……您睜眼瞅瞅!”
人群里,一條漢子舉著豁口菜刀,哭得鼻涕眼淚一把抓:“太子爺顯靈了!這幫畜生的腦袋,今兒就是祭品!!”
朱雄英就坐在城門口的太師椅上。
卸了那身死沉的山文甲,只披著猩紅大氅,里面是黑色貼身箭袖。
手里端著盞熱茶,茶蓋輕輕撇著浮沫。
那動作,優雅、從容,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教坊司聽曲兒,哪像是在這血流漂杵的刑場?
“殿下。”
藍玉一身血氣地蹚過來,靴子里全是血水,走一步響一聲“咕嘰”。
這老殺才臉上帶著股病態的興奮,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珠子。
“這批三百個,活兒齊了。”
藍玉指了指旁邊那座初具規模的“景觀”——純人頭壘起來的金字塔。
最底層一百顆,往上遞減。
每一顆腦袋都向外呲著牙,空洞的眼眶瞪著老天爺,像是在問“憑什么”。
“甕城里還關著兩千多號呢,都嚇尿了。”藍玉舔了舔嘴唇,眼神跟餓狼似的:“下一批?”
朱雄英掃了一眼那座京觀。
“壘整齊點,別歪了。”
“孤要讓以后進出金陵城的蠻夷都看清楚。”
“在大明做生意,孤歡迎。”
“但想在大明的地界上當大爺,想動孤的家人……”
“這就是下場。”
“咚!”
茶盞輕輕磕在桌案上,清脆得讓人心顫。
“繼續,別停。”
兩個字,又判了兩千人的死刑。
“得令!!”
藍玉轉身,令旗一揮,笑得猙獰:“下一批!!給老子拖上來!!”
甕城鐵門一開,里面的動靜炸了鍋。
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波斯豪商、色目教士,這會兒被繩子串成了螞蚱,被大明兵卒拖出來。
李景隆站在另一邊,手里拿個賬本,正拿著毛筆勾生死簿。
“哈桑,波斯珠寶商,給呂氏送了三十萬兩買命錢,殺。”
“穆拉德,色目教士,私藏五十桿火銃,想造反?殺。”
“阿卜杜,倒賣大明人口出海,這得殺全家。”
李景隆念一個,那邊拖走一個。
這位曹國公算是開了竅,原來殺人比貪污有意思多了。
尤其是殺這種肥羊,那種掌控生死的快感,讓他頭皮都發麻。
“我不服!!我是大食國的特使!!”
一個穿絲綢長袍的老頭拼命掙扎,胡子都被扯掉一半,嘴里還硬:
“兩國交戰不斬來使!大明不是禮儀之邦嗎?朱元璋就是這么待客的?我要見皇帝!!”
啪!
一只軍靴直接踹在他嘴上,牙都崩飛了兩顆。
朱雄英慢慢站起來,走到那個滿嘴血沫子的老頭面前。
“禮儀之邦?”
“那是對人講的。”
“對鬼,大明只有一種禮儀。”
刷!
朱雄英拔出腰間那的長刀。
“這叫物理超度。”
刀光一閃。
“唔——”老頭眼珠子暴突,捂著脖子倒下去,血滋滋地往外飆。
“拖上去,把他的頭放京觀頂上。”
朱雄英隨手把刀扔給青龍:“既然是特使,那就得有個特使的排面。站得高,看得遠嘛。”
轟——!
周圍百姓的歡呼聲差點把城墻震塌了。
爽!
太特么爽了!
這就是大明的皇長孫!
這才是漢家兒郎該有的骨頭!
什么狗屁特使,惹了我們就得死!
就在這時。
一陣急促到變調的馬蹄聲傳來。
“住手——!!!!”
聲音嘶啞,破音,帶著一股子撕心裂肺的驚恐。
人群被沖開一條縫。
一匹快馬,馱著個披頭散發的人影,瘋了一樣沖進刑場。
“吁——!!”
那人騎術爛得一塌糊涂,馬還沒停穩,直接從馬背上滾下來。
“刀下留人!!殿下!!刀下留人啊!!”
“嗆啷!”
十幾把繡春刀瞬間出鞘。
蔣瓛像個鬼影一樣擋在朱雄英身前,眼神陰鷙:“擅闖刑場,沖撞殿下,找死?”
“是我!我是王簡!!”
那個泥猴子抬起頭,露出一張沾滿泥漿和墨汁的臉,狼狽得像個要飯的。
王簡?
那個翰林院的新圣人?
藍玉愣一下,手里提著顆剛砍下來的腦袋,血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流。
“王大人?”藍玉眉頭皺成個川字,一臉晦氣:
“怎么著?你們這幫酸儒又要來講‘仁義道德’了?又要說什么‘上天有好生之德’?”
“告訴你!今兒個這刀,誰來也擋不住!別說是你,就是孔圣人從墳里爬出來,老子也得先砍完這批再說!”
周圍的武將們一個個歪著嘴,滿臉鄙夷。
平時屁用沒有,殺人的時候跑來裝好人?早干嘛去了?
朱雄英看著趴在地上的王簡,眉梢微微挑一下。
他太了解王簡。
現在的王簡,可是骨子里比誰都狠。
畢竟這是自已捧出來的圣人!
“停。”
朱雄英抬手。
正在揮刀的劊子手們動作整齊劃一地停住,懸在半空的刀鋒上。
“王大人。”
朱雄英看著他,語氣聽不出喜怒:“孤給你個說話的機會。但如果你是來替這幫畜生求情的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座令人膽寒的京觀。
“那里還有空位,剛好湊個整。”
王簡大口喘著粗氣。
他看著滿地的無頭尸體,看著那血流成河的溝渠,不僅沒吐,反而露出一種……比哭還難看的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