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霆劈落,不是雷公電母發怒。那是云層中陰陽之氣的沖撞。此乃天道之理。”
“火藥爆炸,不是神明降災。那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極致配比。此乃造物之理。”
“大明之兵所向披靡,靠的從來不是老天保佑。而是大明掌握了最精良的槍炮制造之理。”
朱雄英的聲音在暖閣里回蕩。
“爺爺,西方那個‘薩姆’怪物,靠虛無的宗教洗腦,把人變成殺戮的蟲子。”
“咱們為什么不能造一個崇拜‘科學’、崇拜‘真理’的教門?”
朱雄英雙手撐在御案上,身子前傾,直視著這位開國帝王。
“我們要告訴天下的工匠、讀書人。去探究鋼鐵怎么煉得更硬,火藥怎么配得更猛,就是在窺探老天爺的機密!這就是在替天行道!”
“孤要把那些做實驗的作坊,變成他們朝圣的廟宇。把那些寫滿算籌和化學配方的紙張,變成天下人不容置疑的真經!”
老朱整個人定在原地。
他聽懂了。
大孫子這不是在搞幾所書院,也不是在推行什么新政。
這是要把對未知的探索、對絕對力量的追求,包裝成一種狂熱的信仰。
讓天下人不再去求泥塑的神佛,不再去鉆研那幾本爛掉牙的經書。
而是去追求那種看得見、摸得著,能把敵人的城墻轟成渣滓的絕對力量。
“可是……”老朱嗓子發干。
他太清楚宗教的威力。
當年紅巾軍一句“石人一只眼”,就能掀翻大元朝的天下。
這東西一旦搞出來,就是一把沒有劍鞘的雙刃劍。
“這教門的頭子,誰來當?”老朱的眼神變得像老狼一樣銳利。
“這種勢力一旦坐大,天下門徒百萬。皇權……怎么壓得住?”
朱雄英直接笑出聲。
那笑聲里沒有畏懼,反而透著把天下萬物當成棋子任意揉捏的從容。
“您是天子啊,爺爺。”
“天理、天道,自然歸天子管轄。”
朱雄英轉頭,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堪輿圖。
“皇帝,不僅僅是這片土地的君王。大明建立這個‘實學大教’之后,皇帝就是唯一的大祭司!是真理的最終裁判者!”
“誰的研究對,誰的研究錯。得由皇家科學院說了算,由皇帝的朱筆來批紅。”
朱雄英回過頭,眼瞳中倒映著炭盆里跳躍的火光。
“到了那一天……”
“天下萬千工匠、學者,他們窮極一生追求的無上榮耀,將不再是什么金榜題名中狀元。而是能讓自已的名字,刻在大明皇家實業總局的功勛碑上!”
“他們會為了讓大明的火炮射程遠上一丈,甘愿在爐火前熬瞎自已的眼睛。他們會為了大明的寶船能劈開大洋風浪,哪怕葬身魚腹也覺得光宗耀祖。”
“這就是最堅不可摧的思想鋼印!”
“尊嚴只在劍鋒之上,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。手里捏著這股力量,別說是藏在陰溝里的‘薩姆’怪物。就是真有滿天神佛下來,大明的鋼鐵洪流也能把他們轟成滿地碎肉!”
暖閣里只有角落里漏壺滴水的聲音,以及老朱粗重的呼吸聲。
這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老皇帝站起身。那雙渾濁的老眼里,原本對教門的忌憚和恐懼,正在一點點被撕碎、吞噬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吞吐天下的霸氣。
格局。
老朱覺得自已這輩子引以為傲的帝王格局,被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孫子硬生生撐大了一倍不止。
是啊!別人搞神權是為了奪皇權。
如果老朱家自已把這兩樣東西揉在一起呢?
左手拿刀槍律法,右手捏著天下人的“真理信仰”。
誰敢造反?拿什么造反?
拿那些只會掉書袋的《四書五經》去對抗能把城墻炸上天的大炮?
去對抗那種視探索技術為至高榮耀、腦子里裝滿狂熱信仰的重甲信徒?
“好小子……”
朱元璋停下腳步。
“你這是要把大明人的腦殼子鋸開。把以前塞進去的那些爛棉絮全掏干凈,再直接給他們澆鑄成鋼筋鐵骨啊。”
“這買賣劃算。爺爺干了。”
朱元璋咧開嘴,露出森白的牙齒。
這位大明朝最老辣、最嗜血的獵手,決定跟著自已的孫子,去獵殺整個舊時代的魂魄。
“但這‘實學大教’的架子,你打算怎么搭?”
老朱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。
一旦看清了方向,他腦子里的算盤打得比誰都快,立刻開始尋找具體的下口位置。
“怎么才能讓天下人相信,這不是咱們爺倆在這暖閣里發了瘋瞎胡鬧?”
朱雄英感受著老朱肩膀上傳來的重量,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。
過關了。
這全天下最難說服的老頑固點頭了。
這世上就再也沒人能攔得住他的屠刀和藍圖。
“要立威,要傳教,就得有‘神跡’。”
朱雄英轉身走到書案前。隨手將那本厚重的《五年規劃》翻到最后一頁。
那上面沒有密密麻麻的政令條文,只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樣。
一個兩頭尖尖、中間圓鼓鼓的琉璃容器。底下還畫著一團燃燒的烈火。
“那幫酸儒不是天天喊著陰陽五行、相生相克嗎?”朱雄英的手指重重按在那個圖樣上。
“孫兒要借大明最頂尖工匠的手,造出一樣東西。這東西無色無味,看著像水。但只要滴在生鐵上,能把百煉鋼生生化成一灘黃水。滴在堅硬的石頭上,能讓石頭化作一陣白煙。”
“這種東西,在市井演戲的騙子嘴里叫作‘化骨水’。但在孫兒的實學教義里,它叫作‘強酸’。這是劈開物質奧秘的第一把鑰匙。”
朱雄英抬起頭,直視老朱。
“只要當著滿朝文武,當著全天下最有名望的讀書人的面,用這東西演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‘天地偉力’。直接把他們信奉了幾千年的老古董理論砸個稀爛。”
“這波,叫降維打擊。神跡一顯,鐵證如山,不怕那幫賤骨頭不跪下磕頭。”
老朱眼睛亮得嚇人。
這招他太熟了!
當年打天下,誰不是弄點白蛇吐信、枯木逢春的戲法糊弄泥腿子?
大孫子這手憑空化鐵,可是真金白銀的力量,還不得把那幫老古董嚇得尿褲子?
“好!痛快!”老朱右拳砸在左手掌心。“需要調工部的多少人手?內帑的銀子,你隨便去提!”
“工匠好找,大明不缺手藝人。”
朱雄英收起冊子。
“但要搭建這第一所‘大明皇家科學院’。要找一個人來當這新教門的第一任‘大祭司’。光有手藝不行。”
“普通的匠人,地位太低。哪怕他懂造大炮,那群文官也只會罵他是奇技淫巧,骨子里瞧不起他,根本壓不住陣腳。”
“光懂圣賢書的文官更不行。肚子里全是幾千年的酸腐爛水,一碰真理就冒黑煙。”
老朱摸著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。腦子里飛速把朝堂上的六部九卿、勛貴武將全過了一遍。
“這活兒不好找人啊。那些個翰林院的老家伙,個個惜名如命。你要他們去尊奉百工之術,比殺了他們還難受。武將那邊,除了提刀砍人,字能認全的都沒幾個。”
朱雄英站在原地,沒有接話。
老朱看著孫子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,濃眉一挑。
“你有合適的人選了?”
“有。”朱雄英放下茶盞,瓷器碰撞桌面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而且這人,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身份夠高,名望夠重,最關鍵的是……他現在的命,他的信仰,全捏在孫兒手里。”
老朱眉頭擠成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“誰?”
“翰林院,大明新晉圣人,王簡。”
這個名字一出來,暖閣里的空氣似乎都停滯一下。
老朱死死盯著朱雄英,像是看個怪物。
“大孫,你這兩天殺人殺得腦子犯渾了?王簡?那個練出來“德”字背肌,整天在故紙堆里翻元史的酸儒?”
老朱滿臉的不敢置信。
“你剛才還說文官不行!他王簡就是個純得不能再純的書呆子!你讓他去研究鋼鐵怎么煉?去配火藥?他連生鐵和熟鐵都分不清!你讓天下工匠聽一個書呆子講造物之理,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?”
面對老朱的質疑,朱雄英不僅不慌,反而拉過一張錦凳,端端正正地在老朱對面坐下。
“爺爺,您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這實學大教,說白了分為兩層。一層是做事的,一層是舉旗的。”
朱雄英伸出左手。
“做事的人,必須是懂技術的瘋子,是能把火藥和酸水鼓搗出來的鬼才。這種人,孫兒心里有數。但他們只能當刀,當干活的苦力。”
緊接著,他伸出右手。
“這教主之位,是用來舉旗的!是用來招攬天下人心的!”
“王簡不懂生鐵沒關系。但他懂怎么寫文章,懂怎么把孫兒告訴他的那些科學之理,用最華麗、最無懈可擊的辭藻,包裝成至高無上的教義!”
朱雄英身子微微前探,聲音壓抑著一種老謀深算的陰冷。
“爺爺,您別忘了。這‘實學’的架子搭起來,就是要在儒家的祖墳上動土。我們要對付的是全天下的讀書人。”
“如果找個鐵匠去當教主,讀書人的第一反應是‘匹夫安敢亂政’,他們會群起而攻之。”
“可如果,這個大旗是由他們眼里剛剛封圣的王簡來扛呢?”
朱雄英眼神冷酷。
“王簡現在可是大明的新孔子!如果連新圣人都說,四書五經是小道,探索造物之理才是大道。那幫讀書人會怎么想?”
“他們的大腦會徹底宕機。他們不敢輕易罵王簡,只能去翻王簡的著作。一旦他們開始翻,咱們的思想鋼印,就深深烙進了他們的骨血里!”
老朱聽著這番話,眼睛越瞪越大。
這招毒啊。這叫借雞生蛋,這叫從內部瓦解敵人!用魔法打敗魔法!
“不止如此。”朱雄英沒等老朱消化完,直接拋出了最后一個的籌碼。
“爺爺,把這么龐大一個思想帝國的教主之位放出去,您怕他尾大不掉,怕他擁兵自重。可王簡是個特例。”
朱雄英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其一,他被西方‘薩姆’怪物的真相徹底嚇破了膽。他的三觀已經被孫兒砸得粉碎。現在的王簡,沒有自已的思想,他就是孫兒手里的一只提線木偶。孫兒讓他信什么,他就得信什么。”
“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”
朱雄英盯著老朱的眼睛。
“王簡這輩子,沒有兒子。”
轟!
老朱腦子里像是一道閃電劈過。他那個老農般精明到極點的算計本能,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激活。
“他只有兩個女兒。”朱雄英的聲音在安靜的暖閣里顯得極具穿透力。
“而他的大女兒,皇爺爺您早已經應允,等過了年,就要定為孤的太孫妃。”
朱雄英兩手一攤,做了一個掌控全局的手勢。
“一個沒有帶把的后人、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女兒身上的老儒生。就算他在教主的位子上把權力經營得再大,把信徒發展得再多。等他老了,腿一蹬……”
“他這份基業,能傳給誰?”
朱雄英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御案。
“不還是得作為他女兒的嫁妝,老老實實地交回咱們老朱家,交到孤未來的兒子、您未來的重孫子手里?”
啪!
老朱猛地一拍大腿,整個人從龍椅上彈了起來。
“好!好算計!好你個王簡,合著他忙活大半輩子,就是給咱們皇家打個不要錢的白工啊!”
老朱樂得直拍桌子。
這大半夜積攢的陰郁和殺機,被這個絕妙的政治算計一掃而空。
什么叫帝王心術?這就叫帝王心術!
把你的名望榨干,把你的利用價值吃透,最后連你的遺產都得名正言順地落回皇家的口袋里。
偏偏王簡還得對皇家感恩戴德。
“沒兒子的圣人,好!太好了!”老朱大步走過來,一把摟住朱雄英的肩膀,笑得老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大孫啊,你這一手算計,比你爺爺當年還要黑上三分啊!不愧是咱們老朱家的種!”
朱雄英臉上也配合著露出笑意,但眼底的清明卻絲毫不減。
政治本來就是一場關于籌碼交換的骯臟游戲。
他必須用最冷血的邏輯,才能讓老朱徹底放下戒心,全力支持這場跨時代的改革。
“旗手定了。”老朱收斂了笑意,搓了搓手。
“那干活的刀呢?你剛才說弄出化骨水,總得有個不要命的瘋子去試錯。咱們總不能真指望王簡去煉鐵吧?”
朱雄英臉上的笑容收斂,換上了一種極度專業的肅殺。
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名字。
一個在原本的歷史長河中,因為編修了一本奇書而名垂青史,但在這個時空里,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、天天在雜物堆里瞎搗鼓的底層瘋子。
更重要的是,這人骨子里,有著對火器和科技近乎偏執的狂熱。只要給他一個支點,他敢把這天都炸個窟窿。
“這把刀。工部現在就有一把現成的。”
朱雄英走到窗邊。
“現在這金陵城里,工部是不是有個天天研究水排和火器配方,因為脾氣太臭被上司排擠,扔去西城看守廢棄武庫的呆子。”
“叫焦玉?”
……
金陵城西。
工部甲字號廢棄武庫。
這是一片連狗都不愿意來撒尿的爛攤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