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玉愣住了。
他低頭看看自已。
左手燙得通紅,右手的血痂混著黑泥,中衣的領口敞開著,冷風一吹,他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。
窘迫。
比剛才被陳勉指著鼻子罵還要難堪。
他是個窮得連買塊好炭都要去黑市倒騰的底層小吏,家里連件過年穿的新棉袍都沒有。
拿什么換?
就在焦玉紅著臉,不知所措的時候。
旁邊那攤散發著尿騷味的泥水里,突然爆出一聲比死了親爹還慘烈的叫喚。
“焦大人!恩相?。∠鹿儆凶锇。 ?/p>
剛才還對焦玉一口一個“閑漢”、一口一個“下賤”的工部主事張文,連滾帶爬地撲過來。
他完全不顧自已褲襠里那股難聞的味道,動作麻利得讓人咋舌。
“刺啦!”
張文一把扯開自已最外面的青色官袍,扔進泥水里。
接著,他雙手并用,直接把里面那件價值二十兩銀子、罩著杭綢面子的灰鼠皮大棉袍脫了下來。
冷風一激,張文凍得直哆嗦,但那張滿是肥肉的臉上,卻堆砌著極其夸張的諂媚。
“祭酒大人!外頭天寒地凍,您這千金之軀萬萬受不得風寒!”張文雙手把還帶著體溫的棉袍高高舉起,湊到焦玉跟前,“下官這件袍子剛上身,您千萬別嫌棄!趕緊披上!”
焦玉看著眼前這張臉,只覺得胃里一陣翻騰。
前一刻還在把他的心血踩在腳底碾壓,這一刻恨不得跪下來舔他的鞋底。
這就是權力的味道嗎?
還沒等焦玉反應過來。
旁邊那幾個剛才負責扭打他的差役,也發瘋似的圍上來。
“大人!您的靴子濕了!穿小人這雙!小人這雙靴子底厚,里頭全是新棉花,踩在雪地里暖和!”
一個差役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自已腳上的新靴子扒下來,硬生生往焦玉腳上套。
“大人,這是小人花三兩銀子求來的暖玉腰扣,您戴上壓壓邪氣!”
“大人,小人這兒有干凈的絲帕,您擦擦手上的灰!”
一群人像伺候親爹一樣,七手八腳。
不過眨眼功夫。
焦玉被扒掉了那層象征屈辱的破布,套上了名貴的灰鼠皮大襖,腳踩厚底鹿皮靴,腰間甚至還胡亂掛上了兩塊玉佩。
荒謬。
極度的荒謬。
焦玉像個木偶一樣站在原地,手里死死護著那個裝滿黃水的破瓦罐。
王景弘看著這一幕,沒有制止,反而饒有興致地在一旁甩了一下拂塵。
這就是官場。
太孫殿下給了焦玉一把直通云霄的梯子。
只要這梯子沒塌,底下這群逢迎的狗就會一直搖尾巴。
“行了?!蓖蹙昂胱呱锨?,幫焦玉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領口:“轎子在外面等著。焦大人,請吧。”
焦玉邁開腿。
那雙剛穿上的新靴子踩在雪地上,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。
他回過頭,看了一眼這間關了他十年的破武庫,眼底的郁氣一掃而空。
殿下,臣來了。
臣帶著砸碎舊世界的火種來了。
……
同一時間。
金陵城外城,一處連青磚都沒有、全是土坯房的破落巷子。
北風呼嘯,把本就搖搖欲墜的柴門吹得嘎嘎作響。
屋里沒點油燈,為了省燈油。
只有火盆里剩下的一點殘炭,散發著微弱的紅光。
焦玉的妻子李氏,正借著那點可憐的光亮,用凍得通紅的雙手,縫補著一件全是大窟窿的短衫。
那是焦玉去工部當差唯一能穿在里面的衣服。
“死倔驢,軸貨!”
昏暗的土坯房里,李氏借著炭盆最后一點紅光,縫補著一件滿是窟窿的短衫。
冷風跟刀子一樣從門縫里灌進來,她手里的針直接扎進了指頭。
血珠子冒出來,她看都沒看,隨手在衣服上蹭掉。
“別人當官往家拿銀子,你當官倒貼米面!這個月買菜的銅板都被你換了破爛石頭!”
嘴上罵得兇,可她還是把一塊舍不得用的厚布頭,仔細墊在了丈夫衣服磨損最厲害的肩膀處。
突然!
“砰砰砰!!”
劇烈的砸門聲,像催命的鼓點。
李氏嚇得渾身一顫,抄起門后磨得發亮的頂門杠。
是上門討債的?
“嫂子!開門??!天大的喜事!”
門外是看門老馬變調的嘶吼。
李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眼圈瞬間就紅了,她以為丈夫出事了。
“是不是我家那口子被炸死了?”
她拉開門縫,聲音都在抖。
老馬激動得滿臉漲紅,唾沫星子亂飛。
“高升了!焦兄弟一飛沖天了!”
“正二品!大明皇家科學院祭酒!位列六部尚書之上??!”
“錦衣衛開道,王公公宣旨,八抬大轎接進宮面圣去了?。 ?/p>
嗡!
李氏腦子里像炸開一百面銅鑼,傻在了原地。
正二品?見尚書不跪?
那個連二兩肉都買不起的窩囊廢,成了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大官?
沒等她緩過氣。
巷子口,火光沖天,幾十口人烏泱泱地擠了過來。
跑在最前面的,是她那個在城東殺豬的大舅子,李大強。
“哎呦喂!我的好妹妹!哥來看你了!”
李大強手里提著兩串油汪汪的臘肉,滿臉堆笑地擠上來。
“我就說妹夫是文曲星下凡!這不,最好的年豬肉,哥給你拿來了,給祭酒大人補身子!”
李氏看著那兩串肥肉,眼神卻越來越冷。
就在前天。
家里揭不開鍋,她去借半升米,連門都沒進去,就被嫂子一盆洗腳水潑在身上。
當時,李大強就在院子里殺豬,頭都沒抬一下。
他說:“我就算餓死在街頭,也絕不拿一顆糧食喂狗?!?/p>
念頭閃過。
“啪!”
李氏揚手,兩串臘肉在空中劃出一道油膩的弧線,結結實實地砸在李大強臉上。
全場死寂。
“收起你的豬肉。”
李氏挺直了被生活壓彎了十年的脊梁,指著李大強的鼻子,。
“現在我家那軸貨當了官,你們這群畜生就全變成人了?”
“滾!”
她抓起頂門杠,狠狠砸在門框上,木屑四濺。
“他就是當了天王老子,這家里,還是老娘說了算!”
“全給老娘滾!再敢臟了我的眼,我明天就去皇城告你們驚擾朝廷命官家眷!”
李大強那張肥臉一陣青一陣白,屁都不敢放一個,灰溜溜地撿起臘肉,帶著一群人像喪家之犬一樣退了出去。
巷子空了。
李氏扔下頂門杠,轉身看著漏風的破屋子,眼淚終于砸了下來。
“死軸貨……你總算熬出頭了啊?!?/p>
……
視線跨過風雪。
乾清宮,暖閣。
朱雄英手指在桌案上輕叩,打破了沉默。
“爺,王簡主文,焦玉主工。大明這頭猛虎,腦子清醒了,牙齒也鋒利了?!?/p>
他抬起眼,看向龍椅上不動如山的朱元璋。
“但這只虎,能不能把別人撕碎,還得看它的爪子夠不夠硬。”
朱元璋眼神一凜。
他知道,孫子又要掀桌子了。
“錢、人、技術都有了?!崩现斓穆曇舫寥玷F:“大孫,你是覺得我大明的兵,不行?”
“刀是好刀?!?/p>
朱雄英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。
“但是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