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兵法這東西,不能一成不變。時代變了啊。”
李景隆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極其騷包地敲了敲自已的側腦勺。
“將門子弟,統兵打仗,得帶腦子。得會算賬。”
他半轉過身,第一個拿藍玉開刀。
“涼國公。您當年捕魚兒海那一仗,打得確實漂亮。可要是換作本公去帶兵。”
李景隆居高臨下地看著藍玉那張憋成豬肝色的臉,繼續指點江山。
“本公絕不會把那些青壯俘虜全砍了去堆京觀。留著這幫牲口,押到西山去挖煤,或者送到遼東去刨下水道。”
“那得給朝廷換回多少真金白銀?兵部能拿這些錢多造多少桿火銃?”
藍玉氣得兩個鼻孔直往外噴白氣。
李景隆壓根沒眼看,轉頭又盯上了傅友德。
“潁國公。平定西南,您是首功。但您只知搶地盤,不知抓壯丁。那些洞蠻子,漫山遍野全是不花錢的長工啊。”
他嘖嘖搖頭,滿臉的恨鐵不成鋼。
“您就該用新式火槍結陣平推,把他們跟趕鴨子似的全圈起來,送到交趾去種水稻。”
李景隆越說越來勁,嗓門越來越大。
“大明新軍,以后打的是實學之仗!拼的不是誰嗓門大,拼的也不是誰敢光膀子玩命。拼的是大局觀!”
“得讓每一顆射出去的鉛彈,都能在戶部的賬本上砸出個響兒來!”
他張開雙臂,做了一個包攬天下的豪邁手勢。
逼格瞬間拉滿。
“只知死戰,那是匹夫之勇。懂得把這天下當成一盤大買賣來經營,那才配叫大明軍神。”
鴉雀無聲。
大殿里,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。
就連那些帶頭挑事的文官,都在心里暗罵。
李九江這牛皮吹得沒邊了。
這小子,今天是直接把整個洪武朝的戰神全綁在一塊,踩在腳底板下狠力摩擦啊。
曹震第一個憋不住了。
這粗鄙漢子直接從方陣里殺出半步,破口大罵。
“李九江!你個胎毛都沒褪干凈的狗尿苔!你有種把剛才放的屁再說一遍!”
曹震的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老子在鄱陽湖跟陳友諒水師玩命對砍的時候,你爹還沒封爵呢!你跑到老子面前充兵仙?你算個什么玩意兒!”
張龍也跨出一步。大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玉帶。
要不是顧忌這里是御前,他這起手式分明就是要拔刀活劈了眼前這兔崽子。
“曹國公這幾口糙米,吃得確實有點撐啊。”
張龍冷聲開口,透著活生生的殺氣。
“拿幾萬手里沒寸鐵的蠻夷當苦力,確實來錢快。可咱們當年對陣的,是北元鐵騎的幾十萬主力!那是連牙齒都包著鐵的精銳!你拿你那金算盤去跟他們對賬試試?”
藍玉死死盯著李景隆的后腦勺。沒出聲。
可李景隆被這道目光一掃,后脊梁骨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正了。
那是常年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活閻王,盯上獵物時才有的死氣。
但李景隆現在腦子熱得很。
文武百官幾百雙眼睛盯著,他今天決不能退半步。
“諸位長輩。”李景隆頂著一群老兵痞的怒火。
“本公今日不是針對誰。只是太孫殿下要推行新法,大明軍界,也該洗洗腦子了。死抱著以前的陳規舊套,保不住大明萬世的基業。”
他順理成章地就把太孫這尊活菩薩搬了出來,穩穩當當地頂在身前當免死金牌。
這一下,武將方陣里徹底沒了動靜。
不是這幫殺才不想掀桌子,是實在不敢掀。
太孫的名頭就是一座五岳大山,直接從頭頂壓下來。
這幫在刀尖上舔血的老家伙,硬生生把滿腔的邪火連著嚼碎的后槽牙,一口生吞進了肚子里。
藍玉緊閉著嘴,那張狂暴的臉龐反倒詭異地平靜下來。
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傅友德看得清清楚楚。
藍玉背在身后的那只大手,手指翻飛,極快地打了個軍中老卒才懂的暗語。
意思簡單粗暴:這地方不對,等這小王八蛋出了宮門,套麻袋往死里削。
傅友德、郭英、曹震等人看了一眼,全懂了。
十幾個大明最頂級的戰爭機器,在不到半個呼吸的功夫,把滿身的殺氣收得干干凈凈,一滴都沒漏出來。
他們整齊劃一地向后退了半步,垂下眼皮,眼觀鼻鼻觀心,全變成了廟里不喘氣的泥菩薩。
李景隆眼瞅著這群平時鼻孔朝天的開國悍將集體吃癟,連半個臟字都不敢往外蹦。
他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縫都舒坦透了。
知識改變命運啊。他心里狂喜。
真以為靠自已這番經天緯地的兵法大論,把這群老頑固給徹底鎮住了。
這波本公在大氣層,贏麻了!
他那件大紅蟒袍都快被挺拔的胸膛撐炸了,下巴揚得能接雨水。
對面文官投來那些狂熱贊許的目光,全被他照單全收。
這大明武將第一把交椅的架子,算是讓他拿捏得明明白白。
丹陛之上。
朱元璋舒舒服服地靠在龍椅的軟墊里,跟看大戲似的,把下面這出狗咬狗看得清清楚楚。
老頭子挪了挪屁股,換了個更巴適的吃瓜坐姿,身子往右邊偏了偏。
“大孫。”老朱壓低嗓音,話全遞給了旁邊的朱雄英:“瞧見沒?文官這幫算盤精,殺人從來不帶刀的。”
朱雄英雙手攏在袖子里,視線依舊定死在底下那只孔雀開屏的“逼王”身上,連頭都沒偏。
“軟刀子割肉。這幫酸儒是眼看軍衛法被廢,咱們借著退伍老兵的手直接把刀把子插進了州縣,他們手里的權柄漏了個底朝天,咽不下這口邪火。”
朱元璋咧開嘴直樂,他壓根不管底下的明爭暗斗,全當看個解悶的雜耍。
“郁新、李原這幾個老狐貍,尾巴都快修出九條了。”
老朱屈起粗糙的食指,在金絲楠木御案上篤篤敲擊兩下。
“他們夸李九江,夸得越狠,捧得越不要臉,藍玉那幫驕兵悍將胸口里的火就燒得越旺。”
老朱停頓一下,滿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。
“這幫丘八重臉面,更重資歷。讓一個毛都沒長齊、平時只配給他們提鞋的紈绔子弟,騎在他們脖子上拉屎,他們能忍?文官這就是拿李景隆當斧頭,想把淮西這塊鐵板生生給劈碎了。”
朱雄英聽得直接笑出聲,語氣里全是嘲弄。
“可笑的是,李景隆這貨,還真把自已當大明軍神了。文官扔出這塊裹著蜜糖的砒霜,他連皮帶骨全吞進肚子里,這會兒還在那兒吧唧嘴,嫌這糖衣裹得不夠厚。”
“他爹李文忠聰明一世,打起仗來那是絕頂的硬茬。怎么偏偏生出這么個腦子缺根弦的奇葩玩意兒。”
老朱連連搖頭,臉上的笑紋都快堆滿了。
“隨他去!這小子也該拉出來練練了。就讓他這根愛出風頭的棒槌在前面頂著,把火力全吸走。”
老朱眼底閃過一絲腹黑的光。
“等這幫老將把他揍得鼻青臉腫,他才會長記性懂規矩。免得以后讓他帶兵出去,飄得連自已祖宗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朱雄英微微點頭,沒再說話。
爺孫倆在這個瞬間,達成了極度默契的共識。
文官想借李景隆的傲慢分化武將?隨便折騰。
皇家正好搬個小馬扎,端著茶碗,看這不知死活的貨下朝后怎么被現實瘋狂毒打。
“爺爺,那您看李景隆這回該怎么收場?”朱雄英隨口問了一句。
朱元璋扯起嘴角,目光溜向藍玉那雙青筋直蹦的粗糙大手。
“收場?大明朝堂上的事,朝堂上了。可一旦下了這奉天殿的漢白玉臺階,脫了身上那層惹眼的紅皮……”
老朱把聲音壓到極低,語重心長。
“大孫啊,咱大明朝的武官,私底下探討兵法,從來都不費唾沫。”
“他們全靠拳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