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戶部那邊……炸鍋了。”
朱雄英手里正提著朱筆,在一本厚得像磚頭的名冊上打鉤。
那是大明第一批退役老兵的名單,每一個名字背后,都是一條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命。
筆尖微微一頓。
“怎么?兩位叔叔又不講武德,把夏原吉拎回去練膽了?”
“不是。”
蔣瓛臉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。
“夏主事……被兵部的人給揍了。”
“兵部?”
朱雄英終于撂下了筆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修長的手指在黃花梨桌面上輕輕叩擊,發(fā)出篤篤的脆響。
“沈溍那個老實頭,這輩子連只雞都不敢殺,敢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動孤的人?”
“不是沈尚書。”
蔣瓛把頭垂得更低。
“是兵部幾個負責武選的主事,帶著人沖進戶部后堂,跟夏大人扭打在了一起。”
“奇就奇在……兵部那幾位爺,出門的時候也是鼻青臉腫,有個倒霉蛋連門牙都崩飛了兩顆。”
朱雄英豁然起身,一把拽過架子上的玄色大氅,披在肩上,動作行云流水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眼底卻沒半點笑意。
“走,去瞧瞧咱們這位大明未來的財神爺,被人拆成什么樣了。”
……
戶部衙門,后堂。
往日里此處是整個大明算盤聲最密的地方,現(xiàn)在卻亂得像個被五百頭野豬拱過的菜園子。
算盤珠子蹦得到處都是,滿地亂滾。
好幾本珍貴的賬冊被撕成了兩半,在穿堂風里嘩啦啦作響。
夏原吉癱在一條斷了一條腿的板凳上,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。
他那張本來挺機靈的狐貍臉,現(xiàn)在徹底開了個大染坊。
左眼眶烏青發(fā)紫,腫得老高,嘴角還掛著一絲已經干涸的血跡。
“那是安撫費!是買斷錢!”
夏原吉根本沒看見朱雄英進門,正指著不遠處同樣趴在地上哼哼的兵部主事咆哮。
“每一文錢,都是太孫殿下從牙縫里省出來的!是從那些貪官嘴里摳出來的!”
“你們兵部憑什么說給少了?”
“老子算了大半輩子賬!從遼東到金陵,哪道坎該花多少,哪條命值多少,老子心里比誰都清楚!”
對面那個兵部主事也憋屈得要死。
他腦袋上胡亂纏著半截臟兮兮的袖帶,血正往外滲。
“姓夏的!你少特娘的在這兒放屁!”
那主事跳著腳對罵。
“是老子嫌少了嗎?”
“是營房里那幫爺爺不答應!那幫殺才不干了!”
“他們把銀子直接砸在老子臉上!指著老子鼻子罵!說咱們是拿這幾兩破買命錢,打發(fā)要飯的叫花子呢!”
“老子在營地里被他們吊在歪脖子樹上抽!好不容易撿條命回來找你要個說法,你特么還敢跟老子對賬?”
朱雄英一只腳跨進大門,軍靴落地,聲音沉悶。
“吵夠了沒?”
清冷的聲音在后堂炸響。
后堂夏原吉本來還想再吼兩句,一扭頭看見那身玄色大氅,嚇得膝蓋一軟,直接從那條斷腿板凳上站起來施禮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他顧不得渾身散架似的疼,滿頭的大汗混著臉上的黑泥,吧嗒吧嗒往下淌。
那個兵部主事也傻了,大氣都不敢喘。
朱雄英壓根沒理會這兩個活寶。
他低著頭,視線落在了腳邊。
那里躺著一錠白銀。
五十兩的官銀,雪白锃亮,卻被人生生摔出了一個坑,上面還沾著一抹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。
那是銀子,也是老兵的血淚。
“沈溍在哪?”朱雄英問。
“回……回殿下。”
蔣瓛在旁邊趕緊回話:“沈尚書在西郊大營。”
“他本來是帶人去安撫那些鬧事的老兵,結果……聽說也被困在那兒了,連口熱茶都沒喝上。”
朱雄英轉過頭,刮過夏原吉那張五顏六色的臉。
“夏原吉,你說,他們?yōu)槭裁聪渝X少?”
夏原吉縮著脖子,渾身哆嗦,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真的是按照最高格給的啊!”
“服役十年以上的老卒,一次性支取五十兩現(xiàn)銀!外加家鄉(xiāng)三十畝上好良田的契紙!”
“這數(shù),別說在大明朝,就是翻遍歷朝歷代,那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!”
“五十兩啊!就算他們在家里躺著吃,也能舒舒服服吃上個十年!”
夏原吉用那只斷袖的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滿臉委屈。
“可那幫老兵說……說這是咒他們死呢。”
“說朝廷這是要買斷他們的命,把他們當垃圾一樣扔了。”
朱雄英緩緩彎下腰,撿起那錠沉甸甸的銀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在大明百姓眼里,這是天大的恩賜,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
但在那些把軍營當家、把戰(zhàn)友當親人的老兵眼里,這確實是一道金燦燦的催命符,是勒在脖子上最后一道絞索。
“準備快馬。”
朱雄英將銀子揣進懷里,豁然轉身。
“去西郊大營。”
“殿下!萬萬不可啊!”
夏原吉急了,顧不上什么君臣禮儀,一把死死拽住朱雄英的袍角。
“那幫兵痞已經瘋了!”
“他們連兵部尚書都敢扣!那就是一群沒腦子的野獸!您千金之軀,萬一有個閃失……”
朱雄英側過臉。
“瘋了?”
“他們是我大明的刀。”
朱雄英的聲音透著一股霸氣。
“夏原吉,你見過哪家的主人,會怕自家的刀?”
夏原吉手一松,呆呆地看著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漫天風雪里,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又凍結。
……
西郊大營。
這里駐扎著即將退役的三萬老卒。他們是大明從全國各地抽調回來的精銳中的精銳。
也是大明戰(zhàn)力最強、殺氣最重、性格最古怪的一群老殺才。
還沒進營門,隔著老遠,就能聞到空氣中那股子化不開的焦躁味,還有濃烈的鐵銹腥氣。
沒有訓練號子。
沒有操演的鼓聲。
幾萬條漢子,就那么沉默地坐在營房門口,坐在地里。
手里拿著磨刀石。
沙——沙——
沙——沙——
幾萬人一起磨刀的聲音,匯聚成一股令人牙酸的低頻噪音,直鉆天靈蓋。
這種沉默,比嘯營更嚇人。
這就像是一座已經被堵死了噴發(fā)口的火山,地底下全是翻滾的巖漿。
朱雄英只帶了蔣瓛和十幾個親衛(wèi)。
快馬在營門口急停。
拒馬樁沒撤,橫亙在路中間,上面還掛著冰棱。
守門的兵卒甚至沒行禮。
他們只是冷冷地扶著長槍,用那種看死人一樣的死魚眼,盯著這一行衣著光鮮的“貴人”。
“大明監(jiān)國,皇太孫駕到!”
蔣瓛扯著嗓子吼了一句,手心全是汗。
營地里。
成千上萬道目光,刷的一聲,齊刷刷投向門口。
沒有歡呼。
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。
這種極度的死寂,讓蔣瓛這種殺人如麻的錦衣衛(wèi)頭子,都覺得脊梁骨一陣陣發(fā)毛,像是被幾萬頭餓狼同時鎖定了喉嚨。
朱雄英翻身下馬。
他沒等親衛(wèi)去搬拒馬樁。
而是一腳踩在上面,直接跨了過去。
大步流星,走向那個坐在校場最高臺階上的獨眼老卒。
那個老卒穿著一身滿是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破甲,手里拿著一塊黑乎乎的磨刀石,正專心致志地磨著一把橫刀。
“沈溍在哪?”
朱雄英站在老卒五步外。
老卒停下了手里的動作。
他緩緩抬起頭,那只剩下的左眼,渾濁不堪,卻透著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和死氣。
“沈大人在里面喝茶,挺好的。”
老卒開口了,嗓子嘶啞難聽,跟破風箱似的。
“你是太孫?”
“我是朱雄英。”
朱雄英伸手解開大氅的領扣,隨手往后一扔,正蓋在蔣瓛的臉上。
他里面穿著一身玄色窄袖勁裝,顯得干凈利索,身形挺拔如松。
接著,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。
他就地坐了下來。
屁股直接坐在了冰冷刺骨的石階上。
坐在了那個獨眼老卒的對面。
坐在了這滿地的殺氣中心。
蔣瓛急得臉都白了,手死死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,隨時準備暴起殺人。
朱雄英頭也沒回,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。
“退后五十步。”
“殿下!”
“退后!”
語速不快,但沒人敢違抗。
蔣瓛咬著牙,帶著親衛(wèi)退開。
校場上,只剩下朱雄英,和周圍成百上千個圍攏過來的老兵。
他們慢慢聚攏,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肉墻。
沉重而粗糙的呼吸聲,在這冬日的黃昏里,清晰可聞。
“錢不夠?”
朱雄英看著獨眼老卒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夠。”
老卒冷笑一聲,那張滿是風霜和刀疤的臉上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。
他從懷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張契紙。
“三十畝良田。”
“在俺老家,這是地主老財才有的份兒。以前俺做夢都不敢想。”
“啪!”
他把契紙往地上一拍。
“可俺不會種地。”
老卒伸出那只布滿老繭、甚至指節(jié)都有些變形的手,攤在朱雄英面前。
手上全是陳舊的傷疤,有的深可見骨。
“這只手,握了二十年刀。除了拿刀,它拿筷子都抖。”
“俺只知道,刀子捅進韃子肚子里,得斜著往上攪一下,那是肝,那貨才死得快。”
“俺也知道,在漠北的雪窩子里趴三天,怎么撒尿才不被凍住根子,怎么吃馬糞里的豆子活命。”
老卒抬起手,指著周圍那群密密麻麻、沉默如鐵的弟兄。
“他們,也只會這些。”
“你給俺們銀子,給俺們地,讓俺們回家。”
“太孫,俺問你。”
老卒猛地前傾身體,那張猙獰的臉逼近了一步,那股子濃烈的血腥味和餿臭味直沖朱雄英的鼻腔。
“拿了這錢,俺還是大明的兵嗎?”
朱雄英看著他的那只獨眼。
沒有一絲躲閃,沒有一絲嫌棄。
“不是了。”
朱雄英如實回答,殘忍而直接。
“那是啥?”
老卒突然咆哮起來,聲音在校場上空炸響,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。
“那是成了吃白食的廢人!”
“那是成了被街坊鄰里當成怪物看的瘋子!是會被村里的狗嫌棄的殺才!”
“回家?”
老卒慘笑,眼眶通紅,淚水在眼眶里打轉,卻硬是沒流下來。
“俺的老婆孩子早就在洪武五年的饑荒里死絕了!俺連祖墳在哪都找不著了!”
“這軍營,就是俺的家!”
“這幫光屁股一起滾過雪地、一起擋過刀子的兄弟,就是俺的親人!”
“你拿幾錠臭銀子,就想把俺們這些老骨頭給拆散了?”
“就想讓俺們回鄉(xiāng)下去,給那些連刀都沒摸過的村夫磕頭作揖?去受那窩囊氣?”
“太孫!”
老卒一把抓起地上的銀子,死死攥在手里。
“你那是給錢嗎?”
“你那是想要俺們的魂!是要俺們的命啊!”
轟!
周圍的老兵開始騷動,壓抑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。
“不退!”
“老子死也要死在營里!”
“當了一輩子兵,老子不會當民!誰敢趕老子走,老子就拿刀抹脖子!”
憤怒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有的兵甚至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眼神里全是困獸的瘋狂。
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。
這是一個群體的群體性恐慌。
他們被這個帝國塑造了二十年,成了最鋒利、最純粹的殺人機器。
現(xiàn)在,機器要被拆解了。
他們不知道自已除了作為零件存在,還能有什么用。
他們怕的不是窮,是那種無所適從的孤獨。
朱雄英靜靜地聽著,看著。
他沒打斷,沒呵斥。
直到漫天的吼聲漸漸弱下去,變成了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。
他才緩緩站起身。
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他看著那個獨眼老卒,又環(huán)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如狼似虎、眼底帶著血光的兵。
“沈溍是個讀書人,他給你們講道理,那是秀才遇到兵,說不通。”
“夏原吉是個算賬的,他給你們發(fā)銀子,那是按律辦事,也沒錯。”
“你們揍了他們,我不怪你們。心里有火,發(fā)出來就好。”
朱雄英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但我問你們一句話。”
“別跟我扯什么不想回家,也別扯什么只會殺人。”
朱雄英的聲音突然帶著一股子穿透人心的魔力。
“我就問你們——”
“想不想,繼續(xù)給老朱家殺人?”
“想不想,去一個沒人管束的地方,把你們這身殺人的手藝,賣個天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