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嘩啦——!”
油布被粗暴地掀翻,幾十輛大車露出真容。
沒有白花花的銀子。
全是鐵。
黑沉沉、冷硬到讓人牙酸的精鋼。
是橫刀。
直脊,厚背,窄刃。
這是工部那幫老匠人熬干了眼血,用皇家科學(xué)院的精鋼底料,連夜鍛打出來的殺人技。
朱雄英大步上前,隨手抄起一把。
拇指頂住刀鍔,發(fā)力。
“鏘——!”
一聲脆響,如龍吟炸開風(fēng)雪。
刀身漆黑,唯有刃口一線雪亮,靠近刀柄處,鑿刻著兩個入木三分的篆字。
【守夜】
朱雄英指腹抹過刀鋒,那一絲刺痛感讓他眼神驟亮。
“從今天起,忘了你們的番號。”
“忘了你們是沒用的丘八。”
朱雄英手腕一抖,長刀歸鞘,發(fā)出一聲悶雷般的撞擊聲。
“在大明,你們只有這一個名字——守夜人。”
“這把刀,不入兵部武庫,不歸五軍都督府管,更不看文官的臉色!”
“啪!”
他揚手一拋,連刀帶鞘,重重砸向臺階下那個獨眼老卒。
老卒慌忙伸手去接。
入手一沉。
真特娘的沉!
“拿著。”
朱雄英的聲音傳播出去。
“回鄉(xiāng)之后,把刀掛在正堂最顯眼的地方。”
“若有貪官污吏魚肉鄉(xiāng)里,騎在百姓頭上拉屎撒尿,此刀——可斬!”
“若有外敵寇邊,欺辱我漢家妻女,此刀——可斬!”
死寂。
幾萬人的校場,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那把黑漆漆的刀鞘,在火把下泛著幽光。
這哪是刀?
這特么是權(quán)!
是太孫殿下把大明的律法,把殺人的特權(quán),親手塞進(jìn)了他們這群粗鄙丘八的手心里!
朱雄英沒停。
他往前跨出一步,靴底碾碎凍土。
他的視線穿透了風(fēng)雪,仿佛看到了幾百年后那些令人窒息的至暗時刻。
剃發(fā)易服,嘉定三屠,九州陸沉。
“若有一天……”
朱雄英的聲音帶著一股瘋勁。
“若有一天,這世道黑白不分了。有人想打斷漢人的脊梁骨,想讓你們給異族下跪磕頭。”
“甚至是龍椅上那位……不想當(dāng)人了!”
朱雄英猛地?fù)]手,咆哮聲炸裂全場:
“拔出這把刀!”
“告訴他們——大明還在!華夏還在!”
“你們這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殺才,還沒死絕呢!!”
“轟——!”
這句話,就是扔進(jìn)油鍋里的火把。
獨眼老卒死死抱著那把刀,那只渾濁的獨眼里,滾燙的熱淚沖開了臉上的泥垢。
這輩子,挨餓,受凍,被人罵作吃糟糠的配軍。
可今天,有人告訴他。
你是爺。
你是奉旨守護(hù)這方水土、守護(hù)華夏衣冠的爺!
“謝殿下——!!!”
老卒嘶吼,嗓子破音,那是把心肺都要嘔出來的動靜。
“謝殿下!!!”
三萬條漢子,齊齊發(fā)出一聲咆哮。
聲浪震碎了漫天飛雪,也震得不遠(yuǎn)處的兵部尚書沈溍兩腿一軟,一屁股跌坐在雪窩子里,面無人色。
瘋了。
全瘋了。
三萬老兵涌向大車。
沒有哄搶,他們紅著眼,伸出全是老繭的大手,顫抖著接過那些戰(zhàn)刀。
那眼神變了。
那種“混吃等死”的暮氣散了個干干凈凈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狂熱到近乎信仰的使命感。
他們在摸刀,更是在摸自已失而復(fù)得的魂。
……
回城的馬車上。
夏原吉縮在角落里,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夏原吉。”
黑暗中,朱雄英的聲音傳來,帶著一絲慵懶后的疲憊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那一車刀,花了多少錢?”
夏原吉下意識開始算賬,這是本能。
“回殿下,精鋼沒算錢。主要是人工和輔料……大概,三萬兩。”
三萬兩。
夠給秦王衛(wèi)換一茬馬具了。
“三萬兩。”
朱雄英輕笑一聲,在昏暗的車廂里,那雙眸子亮得嚇人。
“三萬兩,買了三萬個守夜人。”
“買了華夏未來的武運,買了漢人那根打不斷的脊梁。”
他側(cè)過頭,盯著夏原吉。
“這筆買賣,劃算嗎?”
夏原吉沉默了。
腦子里的算盤珠子仿佛都有了自已的想法,怎么撥都撥不到“利”字上。
因為這筆賬,算的不是銀子。
是人心。
是國運。
“殿下……”
夏原吉咬著牙,把那個大不敬的念頭吐了出來。
“這筆買賣,若是成了,那是萬世之功。”
“若是敗了……殿下您,就是那個親手給大明朝掘墓的人。”
把刀子遞給百姓,把權(quán)力下放民間。
一旦失控,那就是皇權(quán)崩塌,天下大亂!
車廂死寂。
良久,朱雄英的聲音幽幽響起,平靜,卻瘋得徹底。
“掘墓?”
“如果大明真的爛到了根子里,無可救藥了。”
“那不用別人動手。”
“孤,會親自把土蓋上。”
“然后,看著這幫守夜人,在廢墟上,再造一個新天。”
嘶——
夏原吉倒吸一口冷氣,只覺得后脊梁骨都在冒寒氣。
他終于明白,為什么秦王和晉王那種混世魔王,會被這位主子拿捏得死死的。
這根本不是什么儲君。
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,理想主義的瘋子!
……
奉天殿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銅壺滴漏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聲響,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尖上。
錦衣衛(wèi)指揮使蔣瓛趴在金磚上。
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磚,后背的飛魚服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了。
濕噠噠地黏在身上,難受得要命,但他連小指頭都不敢動一下。
就在剛剛。
他把西郊大營里發(fā)生的一切,連標(biāo)點符號都沒敢漏,一字不差地復(fù)述了一遍。
尤其是太孫殿下那句驚世駭俗的——
“孤信不過以后的皇帝”。
說完這就話,蔣瓛就覺得自已已經(jīng)是具尸體了。
他在等。
等頭頂那個掌控大明生殺大權(quán)的老人,雷霆震怒。
或者是直接摔杯子,讓他滾去詔獄領(lǐng)死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上方那張龍椅上,依舊沒有半點動靜。
這種沉默,比雷霆更讓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