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碼頭。
風刮得江面直起白毛浪。
遠處的水泥官道上,傳來一陣極度沉重的車轱轆碾壓聲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聲音發澀,聽得人牙根發酸。
十幾頭青騾子拉著五輛加寬的平板大車,正往江灘這邊趕。
騾子直吐白沫,趕車的是工部營繕所的匠戶,大冷天全光著膀子,肩膀上的纖繩勒出血印子。
大車停在陣前十步。
工部一名主事跑上前,沒看那五萬個眼珠子發綠的戰俘,直接沖著李景隆作揖。
“曹國公,太孫殿下交代的急件。五十尊,全在這兒了。連夜澆鑄,模子都燒炸了三個。”
李景隆翻身下馬。
他走到第一輛大車前,伸手扯住蓋在上頭的厚重防風油布。
用力一掀。
車板上,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個黑乎乎的鐵疙瘩。
沒有精美的雕花,沒有復雜的瞄準準星。
就是一口口粗糙到了極點、口徑大得能塞進去一個成年壯漢的巨型鐵桶。
桶壁極厚,表面還帶著砂眼和沒打磨干凈的鐵刺。
旁邊配著幾個半人高的木箱子。
朱高煦提著馬槊湊上前。
他繞著大車轉了兩圈。
“李九江,你拿本王尋開心?”
朱高煦抬起腳,在那鐵桶上踢了一下。
當。
聲音發悶。
“這算什么火器?炮管子短成這樣,連膛線都沒刻。這玩意兒能打多遠?五十步頂天了!真到了戰場上,人家騎兵一個沖鋒就把你連人帶炮踩成肉泥!”
李景隆沒搭理他。
他解下皮手套,伸手在那粗糙的鐵壁上摸了一把。
指尖沾上一層黑灰。
那是剛出爐不久、還沒散盡的火藥硝石味。
這股味道,順著江風,直接飄進了前方那五萬戰俘的方陣里。
站在第一排的高麗千夫長,原本正死死攥著剛搶來的一把破刀。
聞到這股味兒。
他的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。
視線越過李景隆的肩膀,死死盯在那幾口大鐵桶上。
第一秒,他只覺得眼熟。
第二秒,他的腦子開始發木。
第三秒,一段被他死死壓在腦海最深處的畫面,直接炸開。
遼東。
白毛風刮得人睜不開眼。
他們糾集了三萬蒙古騎兵,把李景隆的一千人堵在雪谷里。
那時候,李景隆就是穿著這身紅大氅,笑瞇瞇地讓人推出來幾口破鐵鍋。
對。就是這種口徑極大、短粗短粗的鐵器。
火折子一點。
沒有鐵彈丸飛出來。
飛出來的是一個個冒著煙的炸藥包。
炸藥包落地。
聲音大得能把活人的耳膜直接震爛。
高麗千夫長親眼看著自已身邊那個兩百斤重的蒙古壯漢,連刀帶人,被一股氣浪掀飛到半空。
落地的時候,人已經成了一攤拼不起來的碎肉。
方圓三十步內,沒有一具全尸。
五臟六腑被震碎的血水,把雪地染成了黑紅色。
那種不講道理的殺傷力。
那種連敵人的臉都看不見,就被成片成片抹除的絕望。
高麗千夫長手里的破刀“當啷”一聲掉在碎石灘上。
他的雙腿開始打擺子。
膝蓋骨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彎。
“撲通。”
他跪下了。
這聲音在死寂的江灘上格外清脆。
緊接著。
旁邊那個剛剛用刀捅死同伴、搶奪兵器的赫哲人,也看清了那幾口鐵桶。
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古怪的咯咯聲。
雙手抱住腦袋,身子一矮,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水里。
“撲通!撲通!撲通!”
傳染。
極度恐懼的傳染,比瘟疫還快。
從第一排開始,向后蔓延。
五萬個剛才還為了半塊鐵片互相撕咬的亡命徒,五萬頭沒有枷鎖的瘋狗。
在看清那五十尊“沒良心炮”的這一刻。
成片成片地矮了下去。
江灘上,再也沒有站著的人。
全跪了。
五萬顆亂糟糟的腦袋,死死貼著地上。
沒一個人敢抬頭。
沒一個人敢出聲。
只有粗重到極點的喘息聲,匯聚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。
他們不是在跪大明的國公。
他們是在跪那個曾在雪原上,把他們當成豬狗一樣成批屠宰的活閻王。
只要這口大鐵桶在。
他們就永遠是李景隆腳底下的爛泥。
朱高煦站在大車旁,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握著馬槊的手心全是汗。
看看地上那五萬個瑟瑟發抖的后腦勺,再看看身邊那個正在慢條斯理戴手套的李景隆。
朱高煦突然覺得,自已以前在北平街頭打斷別人幾根骨頭,簡直就跟小娘們過家家一樣可笑。
這才是真殺才。
不拔刀,不瞪眼。
擺出幾塊破鐵,就能壓斷五萬人的脊梁骨。
李景隆重新戴好皮手套。
他走到高麗千夫長跟前。
抬起腳,用上好的鹿皮靴尖,挑起那人的下巴。
“認得這玩意兒?”李景隆聲音很輕。
高麗千夫長滿臉是淚,鼻涕混著泥水往下淌。
他連連點頭,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。
“認……認得。主上……主子的天雷。”
“記性不錯。”
李景隆收回腳。
他轉身,面朝那五萬顆貼在地上的腦袋。
“剛才有人問本公,這炮打不遠,有什么用?”
李景隆冷笑。
“本公告訴你們。這玩意兒,就不是用來打仗的。”
他伸手拍在鐵桶上。
“這是太孫殿下賞給你們的‘開路先鋒’。”
“到了海那頭的島上。遇到不服的城池,遇到敢拿竹竿擋路的雜碎。”
“本公不讓你們拿命去填城墻。”
“本公會把這五十口鐵桶,推到他們家門口。把塞滿碎鐵釘和瀝青的炸藥包,轟進他們的院子里!”
“炸完了。”
“你們再進去,撿現成的金銀,睡現成的女人。”
“聽懂了嗎?”
五萬戰俘的頭皮一陣發麻。
恐懼退潮,取而代之的,是極其扭曲的狂熱。
跟著這樣的主將。
不用當炮灰。
只需要負責在廢墟里割人頭。
高麗千夫長嘶啞著嗓子,喊出了第一聲。
“殺!殺!殺!”
五萬人齊聲咆哮。
聲浪掀翻了江面上的白霧。
……
外圍。
兩百步外的緩坡上。
三輛豪華馬車停在枯樹林邊。
胡萬三站在車轅上,手里捏著一塊極品蘇繡絲帕,正拼命擦著額頭上的冷汗。
“乖乖……”
胡萬三說話直結巴。
“這曹國公……平時在秦淮河畫舫上,看著挺講究的一個人。這帶起兵來,怎么比土匪還邪門?”
錢百萬盯著江灘上那五十口鐵桶,眼珠子滴溜溜亂轉。
“管他邪門不邪門。”
錢百萬一巴掌拍在車廂板上。
“老胡,蘇半城。咱們這把押對寶了!”
他指著那五萬個跪地的戰俘。
“你們算算賬。五萬人,加上那些鐵桶。這火力,去南洋那是打仗嗎?那叫平推!”
“別說金礦了。就算是海龍王的龍宮,這幫殺才也能給咱們搬空了!”
蘇半城靠在車窗邊,沒吭聲。
他轉頭,看向守在馬車旁邊的張瞎子。
這老兵領著兩千號招募來的退役老卒,就站在商幫的周圍。
“張統領。”蘇半城拱了拱手,“您是行家。依您看,曹國公那幾口短炮,真有那么神?”
張瞎子獨眼盯著遠處的鐵桶。
他伸手摸了摸背后的刀柄。
“神不神,看裝什么藥。”
張瞎子吐出一口唾沫。
“那炮管子粗成那樣,裝不了實心鐵彈,只能裝火藥包。這射程,肯定過不了百步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發沉。
“但只要推到百步之內。一炮下去。方圓幾十丈,活物留不下全尸。城墻要是夯土的,三炮就能震塌。”
張瞎子收回視線,看了一眼蘇半城。
“蘇掌柜。你們出錢,太孫出炮,曹國公出人。這趟出海,你們就準備好麻袋裝錢吧。”
胡萬三聽完,一把將絲帕塞進袖口。
“好!”
他滿臉紅光,徹底下定決心。
“傳話下去!咱們商幫的二十艘運糧船、補給船,立刻起錨!跟在曹國公的旗艦后頭!”
“這趟下海,咱們死死咬住曹國公的大腿!”
……
江灘上。
登船的號角吹響。
“嗚——”
五萬戰俘像黑色的蟻群,順著棧橋,瘋狂涌向那十艘兩千料的超級寶船。
沒人敢搶先,全按著那前排一千老兵的刀鋒指引,老老實實進底艙。
李景隆踩著跳板,走上主旗艦“鎮海號”。
朱高煦扛著馬槊,緊跟其后。
甲板上。
水手們正在絞盤前忙碌,巨大的鐵錨被一點點拉出水面。
風帆升起。
遮天蔽日。
李景隆沒在甲板上停留。
他解下大氅扔給親兵,順著狹窄的木樓梯,徑直往底艙走。
朱高煦滿肚子疑惑,跟了下去。
“李九江,你不在上面指揮開船,跑這黑咕隆咚的底艙來干嘛?”
朱高煦一邊低頭躲避頭頂的橫梁,一邊抱怨。
剛下到第二層。
真正讓朱高煦停住腳步的,是從走廊盡頭那間極致豪華房里,傳出的一陣極其凄厲的叫罵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