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那是佛祖賜下的金丹嗎?”
沖在最前頭的細川家精銳武士,手里死死攥著太刀。
他甚至下意識停下腳步,想用刀刃去格擋那個飛來的黑球。
“轟——?。?!”
不是想象中那種清脆的火藥炸裂聲,而是一聲悶雷,重重地轟進所有人的天靈蓋。
感覺整座大山都跟著抖三抖。
老之坂的空氣瞬間被一股巨力抽成真空,隨后又狂暴地朝四周擠壓。
那個三十斤重的“大禮包”,砸進人堆最密集的區域時,壓根不需要什么彈片。
單純的高壓沖擊波,就是最純粹的死神。
細川滿元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根萬斤重的攻城木迎頭撞上。
耳根子里傳出一陣布匹被暴力撕裂的悶響,緊接著,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嗡鳴。
胯下的戰馬哀鳴一聲,四條腿像面條一樣軟下去,直挺挺地栽進爛泥。
細川滿元費勁地撐起身子,抹掉糊在眼上的血泥,朝前看了一眼。
原本塞幾百號精銳武士的道口,這會兒“干凈”得嚇人。
徹底清空了。
沒什么殘肢斷臂飛舞的場景,在那種連大象都能震死的沖擊波下,人就像是抹布上的灰塵。
被這只無形的大手,瞬間從山道上抹掉。
兩側的樹木呈放射狀整齊倒伏,地皮都被刮去一層,只留下一個滋滋冒煙的黑泥大坑。
“噗通、噗通?!?/p>
遠處的倭寇陣型像被收割的麥子,一倒就是一大片。
他們身上沒啥明顯傷口,但眼角、耳朵、鼻孔,全在往外滲暗紅色的血塊。
里面的內臟,早就在剛才那一震里,碎成了漿糊。
“佛罰……這絕對是佛祖顯圣了!”
后方那些拎著竹槍的農民足輕,當場把槍一扔,趴在泥里瘋了似的磕頭。
騷臭味還沒散開,就被暴雨沖刷得一干二凈。
“都給我站起來!不準退!”
細川滿元跌跌撞撞地爬起來,身上的金甲沾滿血污。
他沒瘋。
作為幕府的頭號賭徒,他有著遠超常人的賭性。
他反手一刀砍死一個想跑的農夫,怒吼道:
“那不是神跡!是明人的火藥包!你看!他們在清理炮膛!”
他指著山崖上方,那些“沒良心炮”的木桶正在往后退。
“這種東西,打一發就要半個時辰!他們現在沒轍了!”
細川滿元抹一把冰涼刺骨的雨水,眼神里透著股輸紅眼的狠勁。
“火器怕水!雨越下越大,他們的引信點不著了!沖過去!”
“沖進五十步,那就是咱們武士的天下!賞金、封地、賜姓,全在明人的腦殼里!”
在金錢和狂氣的刺激下,原本快崩盤的隊伍,竟然詭異地又聚起來。
近萬名餓鬼般的倭寇,踩著還沒涼透的爛肉,頂著瓢潑大雨發瘋往上拱。
兩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山梁上,藍春靠在一塊巨大的青石后,手里正不緊不慢地摩挲著一把精致的燧發短銃。
“斌子,這幫人是不是覺得,只要不點火,咱們就得跟他們玩村口械斗?”
藍斌撐著一把繪著山水的黑傘,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人浪。
他拿著一塊白手帕,一點點擦掉望遠鏡鏡片上的水霧。
“思維定式害死人。”
藍斌合上望遠鏡:“傳令,再放近點打?!?/p>
“這批俘虜成色不錯,看著壯實,石見銀山那邊正缺這種能扛重活的牲口?!?/p>
“好嘞,聽您的!”
藍春猛地直起身子,那一身青黑色的半身板甲在雷光下冷硬如鐵。
他隨手扯下臉上的護面,對著身后那些排成密集方陣的神機營士兵放聲大吼:
“神機營!都把手里的家伙拿穩了!”
“槍口放平,別管什么準星了,這幫矮子擠得跟罐頭里的沙丁魚沒區別!”
“閉著眼扣扳機,打不中的回來自已領軍棍!”
“第一排,準備——”
“咔噠、咔噠、咔噠?!?/p>
幾百聲清脆的金屬撞擊,在漫天大雨里壓過風聲。
原本裹在槍機上的防水油紙被利索地撕開。
細川滿元已經沖到五十步的生死線上。
他甚至能看清那些大明士兵那張覆蓋在面具下的臉,以及那一張張根本沒把他們當人看的眼神。
“沒火繩!老子就說沒火繩!”
細川滿元狂喜,舉起太刀,那柄家傳名刀在雨中閃著刺眼的寒芒。
“殺光他們——!”
“放!”
藍春手里的紅旗,在這場暴雨中轟然下劈。
“滋——啪!”
堅硬的燧石狠狠撞擊在擊發鐮上,炸出一簇橘紅色的火花。
在所有倭寇以為火藥會受潮失效的瞬間,那些被嚴密保護的火藥池,精準地噴出怒火。
“砰?。?!”
幾百聲槍響合而為一,震得空氣都在抖動。
第一排神機營士兵在五十步的致死距離,打出一道密集的金屬幕墻。
白色的硝煙團在雨霧中凝而不散,像一堵墻。
而墻的那一頭,細川滿元發現自已徹底聾。
他親眼看著沖在身邊的親信,胸膛毫無征兆地凹陷下去,隨后像被重錘砸中的爛西紅柿。
鮮血還沒來得及落地,就被子彈帶出的動能撕碎。
那不是火繩槍那種軟趴趴的鐵丸。
那是大明最新的旋轉鉛彈。
穿透竹甲后直接翻滾爆開,在背部炸出碗口大的窟窿。
“這……這不可能……”
一名細川家的老臣,呆呆地看著自已只剩下一半的肩膀,還沒感覺到疼。
他腦子里唯一的念頭是:火器,不是怕雨嗎?
“第二排,預備——放!”
藍春的嘶吼再次炸響。
“砰?。。 ?/p>
側翼那些自詡羅漢轉世的禿頭僧兵,在這股金屬洪流面前,跟泥捏的沒什么兩樣。
子彈直接撕碎了厚重的法衣,連帶著里面的骨頭一起,攪成血肉碎渣。
“退!快往后跑!”
這種排隊等死的壓迫感,終于壓垮最后一點士氣。
可老之坂太窄了。
后面的人在發瘋往前擠,前面的人在沒命往回縮。
十萬人,在這條狹長的山道里,把自已擠成一個大型的血肉磨盤。
“不準退!那是意外!是法術!”
細川滿元連殺三個逃兵,眼睛里全是輸光家底后的瘋狂。
“就兩下!他們裝填要半刻鐘!沖過去!只要沖進二十步,我們就贏了!”
他在賭,賭大明的火藥只有這一口氣的勁兒。
他在用幾千個同胞的命,去試那個根本不存在的“裝填空隙”。
所有人在細川滿元的威脅下,再一次鼓起勇氣朝著死亡的五十步發起決死的沖鋒!
山梁上,藍春看著這群瘋一樣送死的人,大吼一聲:“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