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縣,這座位于江州省北部的小城,在暮色中漸漸安靜下來。
城東,毗鄰著老舊的鐵路線,是青石精工的家屬區(qū)。一排排紅磚樓房透著歲月的痕跡,家家戶戶亮起溫暖的燈火,空氣里彌漫著市井生活的煙火氣。
葉建國家就在其中一棟樓的三樓。小小的兩居室,收拾得干凈整潔,雖然家具陳舊,卻處處透著女主人的用心。
此刻,廚房里正飄出誘人的肉香和炒菜的滋啦聲。
葉建國坐在客廳那張用了十幾年的舊沙發(fā)上,他手里拿著一張印有“青石精工”抬頭的紅頭文件,正翻來覆去地看著,嘴角咧開的笑容就沒下去過。
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寫著:“任命葉建國同志為第三車間主任”。
“主任、嘿嘿!”葉建國忍不住又笑出了聲,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紙面,仿佛在確認(rèn)這不是一場夢。
葉建國在青石精工干了快三十年了,從毛頭小子干到兩鬢斑白。他技術(shù)過硬,任勞任怨,可就是不會來事,更沒個像樣的后臺。
眼看著那些技術(shù)不如他、但會鉆營的同事一個個升了班長、工段長,他心里不是沒有失落過,但久而久之也認(rèn)命了,覺得自已這輩子大概就是個“老黃牛”的命了,能在廠里干到退休,有份安穩(wěn)工資,把兒子葉楓供出來,就知足了。
可誰曾想,天降餡餅!
廠子被收購了,聽說是省城來的大集團(tuán),叫什么顧氏集團(tuán)!
消息傳開時,廠里人心惶惶,他和妻子劉愛玲更是愁得幾宿沒睡好。他倆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,年紀(jì)也不小了,最怕的就是被裁掉。
下崗,對這個家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(zāi)!
然而,命運(yùn)跟他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。
新老板接手后,大刀闊斧改革,裁撤了不少冗余部門和關(guān)系戶。就在葉建國提心吊膽害怕接到“下崗?fù)ㄖ钡臅r候,卻等來了人事科的通知,他葉建國,被提拔為了三車間的主任!而他妻子劉愛玲,也從紡織車間繁重的兩班倒崗位,調(diào)到了廠辦后勤科,負(fù)責(zé)管理勞保用品發(fā)放,工作輕松穩(wěn)定,朝九晚五!
巨大的驚喜砸得夫妻倆暈頭轉(zhuǎn)向,好幾天都沒緩過神來。
“老葉,別傻樂了!過來端菜!” 劉愛玲的聲音從廚房傳來,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氣。
“哎!來了來了!” 葉建國連忙把寶貝似的任命書小心地放在茶幾上,搓著手走進(jìn)廚房。
不大的餐桌上,破天荒地擺了好幾盤硬菜:紅燒肉油亮誘人,清蒸魚鮮香撲鼻,還有一盤碧綠的炒時蔬和一碟自家腌的咸菜。中間還放著一瓶平時舍不得喝的本地白酒。
“嚯!這么豐盛!愛玲,今天不過年不過節(jié)的……” 葉建國看著滿桌菜,眼睛都亮了。
“不過年不過節(jié)怎么了?” 劉愛玲解下圍裙,臉上是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輕松笑容,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“咱家雙喜臨門!你當(dāng)主任了,我也調(diào)了輕松崗,還不值得慶祝?快坐下!”
夫妻倆相對而坐。葉建國小心翼翼地擰開酒瓶蓋,給兩人都倒上了一小杯。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蕩漾,散發(fā)出濃郁的糧食香氣。
“來,愛玲,咱倆碰一個!” 葉建國端起酒杯,聲音有些激動,“這日子……真跟做夢似的!”
“是啊,跟做夢一樣……”
劉愛玲也端起酒杯,和丈夫輕輕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,帶來一陣暖意,也沖淡了些許連日來的不真實感。她放下酒杯,拿起筷子給丈夫夾了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,臉上的笑容漸漸被一層疑惑取代。
“建國!”
劉愛玲壓低了些聲音,眼神里充滿了不解,“你說……這新老板,顧氏集團(tuán)……為啥對咱倆這么好?廠里那么多老工人,技術(shù)好的、資格老的也有不少,怎么就偏偏提拔了你?還把我調(diào)到那么清閑的崗位?這……這沒道理啊!”
葉建國嚼著香噴噴的紅燒肉,聞言動作也慢了下來。他咽下肉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眉頭也微微皺起。這個問題,同樣困擾了他好幾天。
“我也想不通。”
葉建國搖搖頭,放下酒杯,眼神里滿是困惑,“要說技術(shù),老李頭、王師傅他們不比我差。要說資歷,張工在廠里年頭比我還長……而且,新廠長剛來那天,還特意把我叫到他辦公室去了。”
“叫你去辦公室?干啥?” 劉愛玲立刻緊張起來,放下了筷子。
“也沒干啥特別的事啊!”
葉建國回憶著,“就是跟我聊了聊,問問我對廠里情況熟不熟,對車間生產(chǎn)有什么想法。態(tài)度挺和氣的,一點(diǎn)架子都沒有。” 他頓了頓,臉上的疑惑更深了,“就是……有些問題問得有點(diǎn)奇怪。”
“問啥了?” 劉愛玲追問。
“問咱家里幾口人,孩子多大了,在哪上學(xué)……這些倒還正常。”
葉建國撓了撓頭,顯得有些局促,“后來……后來還問起小楓……生日是哪天,身體好不好……最奇怪的是,他居然問……問小楓是在哪個醫(yī)院出生的?”
“啥?” 劉愛玲的聲音猛地拔高,臉色瞬間變了,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桌上,“他……他問小楓在哪出生的?你怎么說的?”
葉建國被妻子的反應(yīng)嚇了一跳,連忙解釋:“我……我當(dāng)時也懵了!廠長問得挺自然的,好像就是隨口關(guān)心一下職工家庭。我……我怕說謊被他調(diào)查出來,會覺得我不誠實……”
劉愛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:“那……那你怎么回答的?”
葉建國看著妻子緊張蒼白的臉,心里也打起了鼓,他尷尬地搓著手,“我……我就老實地說了,小楓……小楓不是我們親生的,是……是我們收養(yǎng)的……” 他看到妻子臉色更白,趕緊補(bǔ)充道,“不過!不過我沒說是具體在哪兒撿的!我就說……是在福利院收養(yǎng)的!對!我就說是正規(guī)福利院領(lǐng)養(yǎng)的!”
聽到丈夫沒說出葉楓是在垃圾箱旁撿的后,劉愛玲緊繃的神經(jīng)才稍稍放松了一些,但心依舊怦怦直跳。
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帶著無力的虛脫感,隨即又涌上一股濃濃的無奈和擔(dān)憂。她沒好氣地白了丈夫一眼,那眼神里帶著嗔怪。
“你啊!就是個實心眼!木頭疙瘩!”
劉愛玲撿起掉落的筷子,用紙巾擦了擦,語氣復(fù)雜,“人家問啥你就答啥?也不想想人家為啥要問這個?這新老板……怕不是沖著小楓來的吧?”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她心里就一陣發(fā)慌。
葉建國被妻子數(shù)落,也有些訕訕的:“我……我當(dāng)時沒想那么多嘛。廠長看著挺正派的,問話也像拉家常……再說了,說福利院收養(yǎng)的,也不算完全說謊,咱們后來……后來不是也去補(bǔ)辦了個手續(xù)嘛……”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,顯然底氣不足。
屋子里一時間陷入了沉默。桌上豐盛的菜肴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。升職加薪的巨大喜悅,被這突如其來的疑問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。
葉建國端起酒杯,又悶了一口,辛辣的感覺刺激著喉嚨。他看著對面憂心忡忡的妻子,心里也亂糟糟的。
葉建國實在想不通,一個省城來的大老板,怎么會對他們這樣的小工人家庭感興趣?還特意問起養(yǎng)子的出身問題?難道……難道小楓的親生父母……跟這個顧氏集團(tuán)有關(guān)?
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(jìn)腦海,讓葉建國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抖。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劉愛玲也沉默著,拿起筷子,卻食不知味地?fù)芘肜锏拿罪垺?/p>
丈夫的實誠是優(yōu)點(diǎn),也是缺點(diǎn)。她看上他,不就是圖他這份老實可靠、不會花言巧語嗎?可有時候,這份實誠,真讓人又氣又無奈。
“算了,”劉愛玲嘆了口氣,打破了沉默,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認(rèn)命,“事已至此,說啥也沒用了。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咱倆就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小楓現(xiàn)在好好的,在江大上學(xué),有出息,比什么都強(qiáng)。只要別影響到孩子……”
葉建國重重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,把杯中剩余的酒一口喝干,仿佛要壓下心中的不安。他拿起酒瓶,又給妻子和自已都倒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
“對!愛玲你說得對!咱倆……喝酒!慶祝!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!只要小楓好,咱倆咋樣都行!”
夫妻倆再次碰杯,清脆的撞擊聲在小小的客廳里回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