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端起用了快十年的保溫杯,吹開浮著的幾片茶葉,小心地啜了一口滾燙的茶水。
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了,上班來到自已的辦公室后,先是泡一杯濃茶,喝完后再干其它的事情。
馬明覺得這能讓他提神醒腦!
可今天這茶,喝到嘴里卻有點不是滋味。
馬明放下杯子,揉了揉太陽穴,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兩天前和副局長趙立春的那通電話。
“喂,趙局,我馬明啊!”
馬明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,
“沒打擾您吧?給您打電話就是想問問……那個王宇軒,體檢過后沒有什么事情吧?!”
他這話問得委婉,其實就是想試探一下王宇軒的體檢結果出來沒有,嚴重不嚴重。
畢竟人是關在他這兒的,真出了大事,他第一個跑不了。
電話那頭的趙立春沉默了幾秒,再開口時,語氣明顯帶著火氣:
“馬明!你還好意思問?!我正要找你呢!”
馬明心里咯噔一下,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。
“體檢報告剛到我手上了!”
趙立春的聲音又急又氣,
“背部、大腿內側,多處皮下淤血和軟組織挫傷,新舊不一!這還不算最嚴重的!肛門……肛門黏膜多處撕裂傷!嚴重紅腫!醫生明確寫了,符合異物侵入所致!馬明啊馬明,你讓我說你什么好?!”
趙立春連珠炮似的訓斥著:
“我跟沒跟你說過,這個王宇軒身份特殊,要特別關照?你倒好,直接給他塞進大監舍!現在搞成這個樣子!王家要是追究起來,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!你知不知道他姑姑王建萍是干什么的?!部里刑偵局的常務副局長!她要是較起真來,咱們整個江州公安系統都得跟著抖三抖!”
馬明被訓得滿頭大汗,嘴里發苦,只能連連稱是:
“是是是,趙局,是我工作失誤,是我考慮不周……我當時,我當時也沒想那么多,就覺得……”
“覺得什么?覺得他是個紈绔子弟,吃點苦頭活該?”
趙立春打斷他,語氣稍微緩和了點,但依舊嚴肅,
“我告訴你馬明,有些人,他再不是東西,也輪不到我們用這種方式‘教育’!這下好了,捅這么大簍子!你趕緊給我把屁股擦干凈,該處理的處理,該封口的封口!等上面查下來再說吧!”
掛了電話,馬明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唉……”
想到這里,馬明又重重嘆了口氣,心里滿是后悔。
當初是怎么想的!
怎么就默認了下面的人把王宇軒和那幾個老油條關一起呢?
本來只是想讓他吃點小苦頭,殺殺他的威風,誰承想……
誰承想那個叫“刀哥”的混蛋下手這么黑,搞出這么嚴重的事端!
這下好了,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了。
就在他愁腸百結的時候,辦公室門外傳來了腳步聲,緊接著是敲門聲。
“請進!”
馬明強打精神坐直了身體。
門被推開,進來的竟然是副局長趙立春。
而讓馬明心頭猛地一沉的是,趙局身邊還跟著一個人。
這個人正是肖飛!
“趙局,您怎么來了?”
馬明趕緊站起來,臉上堆起笑容,心里卻暗叫不妙。
趙立春臉色不太好看,也沒跟他客套,直接說道:
“馬明,這位是刑偵局的肖飛肖處長,我想你們都認識了,他今天來是專門為了王宇軒的案子來的!”
肖飛淡淡地看了馬明一眼,伸出手和他輕輕一握,
“馬所長,又打擾了。奉王建萍副局長指示,來了解一下王宇軒同志在貴所期間發生的一些不愉快事件,希望你們能積極配合調查。”
馬明心里罵了聲娘,王家果然還是來了!
他臉上笑容更盛,甚至帶著點卑微:
“一定配合,一定配合!肖處長,趙局,快請坐!”
三人落座,馬明忙著要倒茶,被肖飛抬手阻止了:
“馬所長,不必麻煩了。我們時間緊,直接談工作吧。”
肖飛開門見山:
“王宇軒的體檢報告,你們都看過了吧?情況相當嚴重,這已經不僅僅是普通的監所管理疏忽,很可能涉及嚴重的違法犯罪行為。王建萍副局長對此事高度重視,要求我們必須徹查到底,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,絕不姑息!”
他每說一句,馬明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趙立春在一旁也是眉頭緊鎖,偶爾無奈地瞥馬明一眼,那意思很明顯:
你看你惹的好事!
“肖處長,趙局,這件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!”
馬明知道躲不過,只能主動承認錯誤,試圖爭取個態度好,
“是我對監舍管理監督不到位,對在押人員的思想動態掌握不清,才導致了這次惡性事件的發生。我向組織檢討!”
“檢討是后面的事。”
肖飛面無表情,
“現在,先把直接責任人找出來。當時和王宇軒同監舍的都是哪些人?尤其是那個帶頭動手的。”
馬明不敢怠慢,趕緊拿起內部電話:
“把106監舍的名單拿過來,還有,把那個外號‘刀哥’的張大力,單獨提到審訊室!”
不一會兒,資料送來了。馬明恭敬地遞給肖飛和趙立春過目。
肖飛掃了一眼名單,冷聲道:
“把這個張大力和其他人分開審訊。趙局,我要親自旁聽!”
趙立春點點頭,立刻讓馬明出去安排了。
審訊室里,剃著光頭、身材壯碩的刀哥張大力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,手上戴著銬子,臉上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。
他看到馬明陪著兩個看起來官不小的人進來,沒什么表情,也只是挑了挑眉。
“張大力,”
馬明率先開口,聲音嚴厲,
“老實交代!你為什么要在監舍里帶頭毆打、虐待王宇軒?”
刀哥歪著嘴笑了笑,帶著點痞氣:
“馬所長,瞧您這話說的,監舍里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嘛?誰讓這小子不長眼,不小心呢!”
“你胡說八道!”
馬明一拍桌子,
“體檢報告顯示他受了很重的傷!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磕碰了!說!到底是誰指使你的?還是你跟他有私怨?”
“指使?沒人指使。”
刀哥嗤笑一聲,眼神里突然閃過一絲戾氣,
“私怨?呵呵,我跟他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能有什么私怨?!”
他頓了頓,抬起頭,目光掃過肖飛和趙立春,最后又落回馬明臉上,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恨意:
“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這種仗著爹媽有點權勢就胡作非為的二代!一個個他媽的不學無術,欺男霸女,還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他們轉!”
肖飛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刀哥似乎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憶,聲音陡然提高:
“老子當年在工地上老老實實搬磚,攢點錢娶個媳婦容易嗎?我們鄉長的那個狗雜種兒子,開車把我爹撞成了殘廢,屁事沒有!我上門去討說法,還被他們家的人打了出來!報警?呵呵,派出所所長跟他家是親戚!”
他的眼睛開始發紅,呼吸也變得粗重:
“我忍不下這口氣!晚上拎著鐵棍堵了那雜種,把他兩條腿都打斷了!手筋也給他挑了!他媽的,反正我也沒什么好失去的了!所以我就進來了!”
他猛地看向肖飛和馬明,眼神兇狠得像頭困獸:
“現在你們明白了嗎?我看見王宇軒那種人模狗樣、細皮嫩肉的少爺羔子我就來氣!我就想看看,把他們那層光鮮的皮扒下來,他們是不是也跟條狗一樣會慘叫,會求饒!怎么了?我做了,我認!有本事槍斃我啊?反正我這爛命一條,早就活夠了!”
審訊室里一片寂靜。
馬明被刀哥這番赤裸裸的仇恨宣言震住了,張著嘴不知道說什么好。
趙立春臉色鐵青。
肖飛則面無表情地看著狀若瘋狂的刀哥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。
真相大白了。
沒有什么復雜的陰謀,就是一個被權貴欺負到走投無路的底層人,將積壓多年的怒火,發泄到了另一個在他看來屬于同一階級的“二代”身上。
一種令人窒息的、扭曲的報復。
后續的審訊流程走得很快。
在確鑿的證據和刀哥本人的供認不諱下,最終的處理結果很快就出來了:
張大力(刀哥)因故意傷害罪、虐待被監管人罪,數罪并罰,在原刑期基礎上追加有期徒刑五年,立即轉往重刑犯監獄服刑。其他幾名積極參與毆打、凌辱王宇軒的在押人員,也分別被追加了兩年到三年不等的刑期。
而看守所所長馬明,因負有主要領導責任和監管不力責任,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,行政記大過,并免去看守所所長職務,調任市局后勤處檔案科,擔任副科長。
這個處分意味著馬明的政治生涯基本到頭了。
他得到通知的那天,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,把泡好的濃茶慢慢喝完,嘴里苦澀得厲害,不過,這都是后話了。
肖飛完成了王建萍交代的任務,繼續留在江州守著王宇軒,他的案子還沒有結束,正在走程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