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公子府。
扶蘇一身素色深衣立于案前,接過被駁回的聯(lián)名簡牘,指尖劃過“請立長公子為儲”的字樣,眼底滿是悵然。
“公子可知,老臣與諸位同僚冒死上書,皆是為了大秦基業(yè),為了公子您啊!”
淳于越須發(fā)戟張,聲音因怒而顫,“天幕妖言惑眾,女子豈能稱帝?”
“公子乃陛下長子,仁厚溫潤,心懷蒼生,本就是儲君不二人選!您為何偏要這般退讓?”
扶蘇緩緩將簡牘放回案上,動作輕緩,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。
他望著淳于越怒不可遏的模樣,輕聲道:“先生,立儲之事,父皇自有圣斷。天幕所示雖驚世駭俗,但大秦的未來,絕非祖宗之法便能框定。”
“你——”淳于越氣得捶案。
“女子亂政,綱常崩壞!公子怎能縱容這般妖言?你這是......怒其不爭啊!”
扶蘇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復雜的情緒。
他想起父皇廢分封、行郡縣時的決絕,想起天幕所言自已未來的結(jié)局,想起天下蒼生期盼的安穩(wěn),忽然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先生。”他語氣淡然,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無力,“我自小習儒,崇仁善,卻無父皇的雷霆手段,無安定亂世的魄力。”
“如今天下初定,六國舊部未平,大秦需要的是能鎮(zhèn)得住局面,破得了陳規(guī)的君主,而非我這般只知固守仁愛的無用之人。”
扶蘇抬眸,目光清澈而堅定:“聯(lián)名上書之事,還請先生就此作罷。莫要再因我,觸怒陛下,更亂了國本。”
說罷,他側(cè)身讓開道路,“先生與諸位門客,且走吧。”
淳于越怔怔地望著他,眼前的弟子依舊溫潤如玉,卻多了幾分他看不懂的通透與疏離。
滿腔怒火終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,他甩袖起身,滿心不甘,踉蹌著走出了書房。
扶蘇獨自站在原地,望著窗外沉沉夜色,低聲呢喃:“只要大秦安穩(wěn),蒼生無虞,我是否為儲,又有何礙?”
另一邊,丞相府書房,燭火通明。
李斯捻著胡須,聽完心腹關(guān)于淳于越聯(lián)名上書被駁回,巴寡婦清公然獻寶后宮,指節(jié)在案上輕輕敲擊,眸中精光閃爍,卻始終一言不發(fā)。
身旁的舍人忍不住開口:“丞相,淳于越那幫腐儒碰了釘子,陛下震怒之下罰其閉門思過,這立儲之事怕是要變天?”
“還有那巴寡婦清,明目張膽送物給公主們,分明是押注女帝之說,膽子也太大了!”
李斯緩緩搖頭,聲音低沉:“陛下雄才大略,最忌旁人左右立儲,淳于越逆勢而為,被罰是必然。至于巴寡婦清...”
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了然,“她富甲天下,商路遍布大秦,更是陛下親封的貞婦,此刻表態(tài)絕非魯莽,怕是早已看透。”
另一旁的長子李由沉聲問道:“父親,那我等該如何自處?是繼續(xù)觀望,還是......”
李斯站起身,踱了兩步,“如今天幕示警,女帝出自公主之中,陛下又對丹藥之事心生動搖,此時最穩(wěn)妥的便是靜。”
他轉(zhuǎn)頭叮囑道:“傳令下去,府中之人不得妄議立儲、女帝之事,緊盯宮中動向,尤其是長公主。”
“巴寡婦清這般作為,絕非無的放矢。”
“還有趙成那邊,既然趙高覺得是老夫打的,那你便派人再去打一頓,免得怨戴這頂帽子。”
若是放在昨天,李斯定是用陰謀詭計報復回去,絕非如此粗暴。
大秦天都要變了。
他現(xiàn)在可沒有那時間去算計。
簡直浪費心情。
想必趙高那邊也好不到哪去,這會兒都顧及不上胞弟了吧。
此時不打,更待何時?
舍人躬身應(yīng)諾,又問:“那朝中其他大臣那邊?不少人都在打探丞相心意。”
“不必理會。”李斯冷笑一聲,“那幫人皆是見風使舵之輩,等陛下露出真正的傾向性,再順勢而為不遲。”
“眼下,誰也別想讓老夫做那出頭鳥。”
無論未來儲君是公子還是公主,他李斯只需牢牢握住權(quán)柄,順著帝王的心意行事,便能穩(wěn)坐丞相之位,保全家族榮寵。
這一夜,注定無眠。
特別是趙成。
身上的傷好不容易養(yǎng)好,半夜在睡夢中突然被蒙面人打了一頓,下手不像上次顧及。
完全照著哪疼打哪里,留下傷痕更是囂張踹上兩腳,直把趙成痛的嗷嗷叫。
可惜沒人理他的叫喚。
因為外面伺候的小廝都被哄睡著了。
嗯,哄睡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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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亥猛地將手中玉杯摔在地上,碎片四濺,伴隨著跳腳怒吼:“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天幕簡直一派胡言!”
“女子稱帝?憑什么?”
“大哥扶蘇是長子,我是父皇親子,這大秦江山要么是大哥的,要么是我的,哪輪得到那些養(yǎng)在深宮里的公主?”
“就大姐那樣,不過仗著父皇寵愛,也配覬覦帝位?”
公主中除了嬴陰嫚最受寵特殊之外,其他公主都是默默無聞又平庸。
所以,胡亥便認定,天幕所說的昭圣帝君很大可能就是大姐嬴陰嫚。
“公子息怒,息怒。”
一旁的趙高躬身而立,臉上掛著慣有的諂媚笑意,眼底卻藏著算計。
他緩緩上前,聲音陰柔卻極具安撫力,“天幕之言虛無縹緲,當不得真。”
“公主們養(yǎng)在深閨,手無縛雞之力,如何能執(zhí)掌天下?不過是些無稽之談罷了。”
胡亥喘著粗氣,指著宮外方向:“可那巴寡婦清!居然明目張膽送厚禮給她們!這不是明擺著看好那些公主嗎?還有父皇,竟沒攔著!”
趙高眼底精光一閃,湊近了些,“公子有所不知,巴寡婦清趨炎附勢,不過是賭一把罷了。”
“陛下雄才大略,豈會真讓女子登九五之尊?淳于越那幫儒臣聯(lián)名上書立儲,雖被駁回,卻也說明立子才是民心所向。”
“倒是......”
胡亥不不耐煩詢問,“倒是什么?”
“倒是長公子扶蘇,如今怕是被陛下厭棄,這可是天賜良機!”
“公子您是陛下最疼愛的幼子,只要在陛下面前多盡孝心,討得陛下歡心,再尋機扳倒那些礙事的,這儲君之位,自然是公子的。”
胡亥聞言,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貪婪與希冀。
“你說得對!我是父皇的兒子,江山本就該是我的! 那些公主算什么東西,也配跟我爭?”
“公子英明!”
趙高躬身笑道:“眼下只需沉住氣,由老奴替您盯著宮中動向,尤其是長信宮那位,再尋機在陛下跟前為公子美言,保管讓公子得償所愿...”
夜色漸深,偏殿內(nèi)的燭火映著兩人各懷鬼胎的臉龐,而這一幕對話很快便傳到了嬴清樾耳中。
對此,她只淡淡評價一句:
“天幕真是仁慈,雞還留著最后殺。”
偏偏結(jié)尾不說父皇死后,李斯趙高做了什么。
留著下期一起盤點,也是真夠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