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躬身行禮,直言不諱:“方才朝會之上,欽天監(jiān)所奏祈福之事,臣以為不妥。”
“諸公主出行風(fēng)險甚高,且讖語流言突兀,恐是有人刻意為之,為何陛下一口應(yīng)允?”
嬴政緩緩轉(zhuǎn)過身,眸光在燭火下閃了閃,帶著幾分深不可測的銳利:“李斯,你以為寡人真的僅憑一句天象,便讓宗親涉險?”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。
“臣遵旨。”李斯躬身退下,走出御書房時,只覺后背已浸出薄汗。
這場看似兇險的祈福之行,竟是一場布了許久的天羅地網(wǎng),只待獵物自投羅網(wǎng)。
這天,終是要變了啊。
......
夜色如墨,咸陽宮的宮燈次第亮起,燭火透過窗欞,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御書房內(nèi),嬴政仍未歇息,案上燭火跳動,映得他輪廓愈發(fā)深沉。
他放下手中批閱的奏簡,對侍立一旁的內(nèi)侍吩咐:“去,傳六公主來御書房,不必聲張。”
內(nèi)侍心中詫異。
這位清樾公主素來沉靜寡言,在諸多公主中近乎透明,陛下竟深夜單獨召見?
內(nèi)侍不敢多問,躬身應(yīng)諾,輕步退了出去。
不多時,嬴清樾身著素色宮裝,悄然入內(nèi)。
她垂著眉眼,步態(tài)輕盈,行禮時聲音輕柔得近乎低語,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:“兒臣參見父皇,不知父皇深夜召見,有何吩咐?”
嬴政抬眸看她,眼前的女兒身形纖細(xì),眉眼間無半分爭艷之意,如同殿角悄然綻放的幽蘭,不惹眼,卻自有分寸。
他指了指案前的錦凳,“坐吧。”
嬴清樾依言落座,背脊挺得筆直,卻始終垂著眼簾,目光落在膝上的衣料紋路,未曾有半分逾矩。
嬴政從御案抽屜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哨,通體黝黑,僅在哨口處刻著一道細(xì)微的龍紋。
他將銅哨推到她面前,沉聲道:“此乃暗影衛(wèi)的聯(lián)絡(luò)信物,三日后你隨諸位姐妹前往驪山祈福,若遇變故,便吹響它。”
嬴清樾抬眸的瞬間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詫異,隨即又迅速掩去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乖巧。
她指尖輕輕拾起銅哨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,心中卻已掀起波瀾。
父皇深夜密召,又賜下如此重要的信物,驪山之行絕非表面那般簡單。
想來父皇早已洞悉其中有詐,這是要借祈福之行引蛇出洞?
可這些猜測,她半句未說出口,只是將銅哨緊緊攥在手心,抬眼看向嬴政時,滿是順從:“兒臣遵旨。”
“只是......此行既有禁軍護(hù)佑,為何還要勞煩暗影衛(wèi)?”她問得天真。
“防患于未然罷了。”嬴政語氣平淡,并未多做解釋,“你只需記住,事出緊急時,吹響它便好。不必強(qiáng)自逞能,保全自身為重。”
“兒臣明白,定不負(fù)父皇所托。”
嬴清樾起身行禮,將銅哨妥帖藏入袖中,動作輕柔,依舊是那副不引人注目的模樣。
而嬴政看著眼前恭順乖巧的女兒,心中卻掠過一絲莫名的念頭。
他有諸多女兒,或聰慧外露,或嬌俏討喜。
唯有六女兒,始終像個旁觀者,不爭不搶,存在感極低。
可不知為何,當(dāng)他謀劃這場局時,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這個女兒。
或許是她的低調(diào),能讓人放下戒心,便于行事。
也或許是察覺到她看似柔弱外表下的沉穩(wěn)。
又或許,只是一種莫名的直覺,讓他愿意將這份差事,托付給這個最不引人注意的女兒。
嬴政收回思緒,揮了揮手:“退下吧,此事勿要對他人提及,依舊如常便可。”
“兒臣告退。”
嬴清樾躬身告退,走出御書房時,夜風(fēng)吹起她的裙擺,神色恢復(fù)沉靜。
御書房內(nèi),嬴政望著她遠(yuǎn)去的背影,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。
他說不清為何偏偏選中了嬴清樾。
只覺得,這個女兒身上,莫名一種讓他安心的力量。
或許,這便是天意。
思及此,嬴政眼底閃過一絲寒芒。
不管背后之人是誰,敢覬覦大秦江山,謀害宗親,都必將付出慘痛的代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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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晨光熹微。
咸陽宮東門緩緩開啟,鎏金銅環(huán)在曉霧中泛著冷光。
諸公主身著素色曲裾,裙擺繡著細(xì)密的云紋,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簪,無半分珠翠點綴。
既合祈福齋戒之儀,又透著幾分肅穆。
嬴陰嫚被侍女?dāng)v扶著登車,眉宇間仍凝著幾分郁色。
其余公主或低眉垂目,或輕聲低語,神色間各有忐忑。
市井間“亂秦”的流言早已傳入宮中,雖無人敢明說,卻難免心生不安。
嬴清樾混在人群中,一身素衣更顯沉靜,她垂著眼簾,指尖悄悄摩挲著袖中一枚小巧的銅哨。
上了馬車后,嬴陰嫚面上強(qiáng)裝平靜,心底卻是煩的要死。
前幾日的刺殺還歷歷在目,至今想起來仍心有余悸,刺客還沒抓到,宮禁之內(nèi)尚不安穩(wěn),父皇竟偏要在這時候下旨讓她們出宮祈福。
什么彗星天象?
什么消弭不祥?
不過是些虛無縹緲的托詞!
也不知父皇真是中了什么邪,竟真信了這話。
可父皇之命如山,縱使她千百個不愿,也只能硬著頭皮應(yīng)下,連半句反駁都不敢有。
車隊行至午時,抵達(dá)臨潼縣驛站休整。
縣吏早已備好齋飯與清茗,皆是清淡素食。
隨行的兩名內(nèi)侍親自上前調(diào)配,將一杯杯溫?zé)岬牟杷f到公主們手中,語氣恭敬:
“殿下們一路勞頓,此乃驪山清泉所沏的安神茶,可解乏困。”
諸公主未曾多想,接過茶杯便一飲而盡,唯有嬴清樾捧著茶杯,指尖觸到溫?zé)岬谋冢闹猩伞?/p>
頓了頓,嬴清樾借口近日脾胃不適,不敢飲茶,順勢將茶杯遞還給青禾,低聲吩咐:“倒了吧。”
青禾雖有疑惑,卻還是依言照做。
茶水下肚不過半刻,車隊便駛?cè)肓梭P山北麓的黑風(fēng)口峽谷。
兩側(cè)山壁如刀削斧劈,直插云霄,濃密的林木遮天蔽日,連晨光都難穿透幾分。
峽谷內(nèi)陰風(fēng)濕冷,彌漫著一股腐葉的腥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