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南江市中心的商場內。
林伊慵懶的靠在玻璃柜臺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,發出清脆的篤篤聲。
玻璃柜臺里,靜靜躺著一條深藍色的絲巾。
絲巾的邊緣用銀線繡著暗紋,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,極其契合某個人的氣質。
“把這個拿出來我看看?!绷忠燎昧饲貌A?。
“女士,您的眼光真好?!?/p>
導購員笑著搭話:“這款設計非常襯膚色,送人絕對合適。”
林伊單手托著腮,看著托盤里的絲巾:“給我包起來吧。”
“是送給男朋友嗎?”導購員一邊包裝一邊閑聊。
“不是。”
林伊紅唇微翹,一臉無奈:“給某個愛炸毛的狗狗道歉,總得表示表示,太便宜的禮物又送不出手。”
導購員愣了半秒,隨即露出職業微笑,將包裝精美的禮盒雙手遞上。
林伊拎著紙袋,轉身走出商場。
回去把禮物往艾嫻桌上一扔,再說兩句軟話順順毛,這件事就算翻篇了。
傍晚六點。
林伊推開錦繡江南的門,換上拖鞋。
“我回來了,晚上吃什么?”
她隨口喊了一句。
沒有回應。
廚房里冷鍋冷灶,沒有平時那種飯菜的香氣。
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。
林伊走到客廳,把首飾盒扔在茶幾上。
角落里,白鹿正趴在地毯上,咬著鉛筆頭,對著速寫本發呆。
“小鹿?!?/p>
林伊踢了踢白鹿的拖鞋:“人呢?”
白鹿抬起頭,眨了眨眼睛:“小嫻不在家。”
林伊倒了杯水:“去公司了?那糖糖呢?”
“也不在家。”
白鹿翻過一頁速寫本:“他們兩個一起走了。”
林伊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低下頭:“去哪了?”
白鹿歪著腦袋,仔細回憶了一下剛才的對話。
“小嫻說,高新園區那邊離得太遠,來回通勤浪費時間,所以她帶著小孩去那邊租了個單間?!?/p>
白鹿語不驚人死不休:“他們應該是同居去了,說這一周都不回來了?!?/p>
啪。
林伊手里的玻璃水杯重重磕在茶幾上,水花濺出,打濕了剛買的禮品袋。
她轉過頭,盯著地毯上的白鹿:“你不攔著?”
“我攔了啊。”
白鹿理直氣壯的揚起下巴:“我抱住小孩的腿,不讓他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小嫻說,回來給我帶一星期城南那家老字號的蛋糕和甜點,那家蛋糕店要排隊兩個小時才能買到呢?!?/p>
白鹿咽了一口唾沫,大義凜然:“而且...接下來一個月還允許小孩陪我去寫生...小嫻給的實在太多了。”
林伊盯著茶幾上那個價值不菲的道歉禮物,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她抓起放在旁邊的手機,直接撥打艾嫻的號碼。
響了三聲,電話被接通。
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翻閱紙張的聲音。
“小嫻!你作弊!”
“我現在很忙,還有很多資料要整理?!?/p>
艾嫻的聲音平靜而冷淡:“有事等我回去再說吧?!?/p>
“他明天還有課!”
“我已經幫他請假了?!?/p>
艾嫻回答得滴水不漏:“一切安排妥當?!?/p>
“你這是綁架!”
“這叫合理安排。”
艾嫻停頓了半秒:“而且我是學你的。”
嘟嘟嘟。
電話被單方面掛斷。
林伊聽著手機里的忙音,氣極反笑。
高新園區,創業基地附近的公寓。
艾嫻將手機扔在桌上,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林伊的名字上。
她靠在椅背上,環視了一圈四周。
這是一間雙人間公寓。
面積不大,墻壁刷得雪白,原木色的地板一塵不染。
這里當然比不上錦繡江南的豪華與寬敞,但足夠干凈整潔,透著一股緊湊的溫馨感。
艾嫻并不打算在這里長住,她只是需要一個離園區近的落腳點,方便熬夜加班后能隨時休息,所以并沒有大手大腳的揮霍。
角落里堆著幾個還沒來得及拆封的紙箱,一張寬大的原木辦公桌占據了客廳大半的空間。
艾嫻轉過頭,看著正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。
蘇唐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,正低頭清洗著剛買來的蔬菜。
水流沖刷著菜葉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艾嫻站起身,走到廚房門口。
她雙臂環胸,靠在門框上。
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。
“小嫻姐姐,先喝點水,飯馬上就好?!?/p>
蘇唐擦干手,倒了杯溫水,遞到艾嫻面前。
艾嫻接過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手機給我?!彼龜傞_另一只手。
蘇唐從口袋里掏出手機,放在她的掌心。
艾嫻按下電源鍵。
屏幕亮起,無數條未讀消息彈了出來。
全都是林伊發來的。
艾嫻笑了一聲。
“昨天她沒收了你的手機,讓你陪她瘋了一整天?!?/p>
她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,直接將手機關機,“今天我也沒收一天,這就是對她的懲罰?!?/p>
不過,這種悠閑的日子顯然持續不了太久,
南大計算機系的院長,極其看重艾嫻這個得意門生。
不僅親自出面,幫她申請了南江市最高級別的大學生創業基金。
更是直接將南大國家級實驗室的部分算力資源,以極低的價格租賃給了她的初創公司。
甚至連項目前期的底層架構,都有南大幾位教授的參與指導。
南大校方也樂見其成,愿意將這個項目打造成計算機系的門面。
但隨之而來的,是極其恐怖的工作量。
核心算法的調試、公司架構的搭建、人員的招聘...所有的重擔全都壓在艾嫻一個人的肩膀上。
二十六層的開放式辦公區,還顯得有些空曠。
只有角落的幾個工位亮著燈。
“咳。”
艾嫻捂著嘴,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咳。
她依然是那副最簡單的打扮。
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處,長發隨意的挽起,用一根素凈的木簪子固定在腦后。
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。
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不足四個小時。
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讓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,胃里也泛起一陣陣抽搐的酸水。
她伸手去摸桌上的咖啡杯。
杯子是空的。
一只修長的手伸了過來,將那個空掉的咖啡杯拿走。
緊接著,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被放在了她手邊。
蘇唐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,站在辦公桌旁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按住了艾嫻正在敲擊鍵盤的手背。
這幾天,他幾乎是寸步不離的跟著艾嫻。
他暫時不懂那些復雜的算法,就幫她做所有基礎的事情。
數據錄入、材料整理、甚至是在招聘網站上篩選簡歷、回復郵件。
每天早上,他會提前半小時起床,去樓下的便利店買好熱氣騰騰的早餐。
到了飯點,他會準時把外賣的盒子拆開,把筷子遞到她手里,強迫她停下工作吃兩口。
晚上,她熬夜,他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一邊看專業書,一邊陪著她,直到撐不住睡過去。
艾嫻抬起頭,眉頭微微皺起:“怎么了?”
“小嫻姐姐,你已經連續盯著屏幕十三個小時了?!?/p>
蘇唐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固執。
他的雙手穿過艾嫻的胳膊,直接將她從寬大的辦公椅上拉了起來。
艾嫻身體一晃,長時間的久坐讓她的雙腿有些發軟。
蘇唐順勢扶住她的腰,半拖半抱的將她帶到辦公室角落的那張柔軟沙發上。
然后轉身拿過一條羊絨毯,嚴嚴實實的蓋在她身上。
“姐姐,你先休息。”
蘇唐站在沙發前,居高臨下的看著她:“剩下的事情,我來做?!?/p>
艾嫻靠在沙發靠背上,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已高出大半個頭的青年。
“你會做什么?”
她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語氣里帶著疲憊的無奈:“核心代碼你看不懂,底層架構你沒接觸過...很晚了,你先回去休息吧?!?/p>
“我剛才睡了一會兒了...”
蘇唐轉身走向辦公桌:“我做不了核心的工作,但我可以做基礎的。”
他在那張原本屬于艾嫻的椅子上坐下。
蘇唐將桌上散亂的文件分門別類的整理好。
他打開另一臺電腦,一邊說,鼠標快速點擊著。
“我把今天收到的簡歷進行初步篩選,將符合要求的候選人分類存好,明天早上給你看。”
他敲擊了幾下鍵盤,調出一份表格。
“白天測試跑出來的三千組數據,我等一下把它們全都錄入進去,然后把最終的對比結果,生成折線圖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點,物業會來簽最終的租賃合同,我提前把合同條款再核對一遍?!?/p>
蘇唐轉過頭,看著靠在沙發上的艾嫻。
“這些事情不需要頂尖的技術,只需要耐心和時間。”
他說得有條不紊:“小嫻姐姐,你可以把這些交給我,然后閉上眼睛,放心睡幾個小時?!?/p>
每一項工作都安排得清清楚楚。
艾嫻張了張嘴。
她看著蘇唐專注的盯著屏幕的側臉,看著他熟練的操作著那些繁瑣的辦公軟件,居然有些不忍心去打擾這份難得的安寧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只有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。
中央空調吹出溫暖的風。
艾嫻原本緊繃的神經,在這種規律的敲擊聲中,奇跡般的放松了下來。
她閉上眼睛,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柔軟的羊絨毯子里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艾嫻再次睜開眼睛時,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變得蒙蒙亮。
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凌晨五點半。
她竟然睡了整整六個小時。
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,睡得最沉、最安穩的一覺。
艾嫻掀開毯子,坐起身。
辦公室里的燈光被調暗了,只留了辦公桌上方的一盞臺燈。
她放輕腳步,走到辦公桌前。
蘇唐趴在寬大的桌面上,已經睡著了。
他的頭枕在自已的胳膊上,臉頰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。
臺燈柔和的光暈打在他的側臉上,將他長長的睫毛投下兩道扇形的陰影。
艾嫻的視線緩緩移動。
電腦屏幕依然亮著。
桌面上,原本雜亂無章的文件已經被整整齊齊的碼放在文件架里。
右側,一疊厚厚的打印紙被裝訂成冊。
最上面的一頁,用紅色的馬克筆寫著:初試候選人名單及簡歷。
每一份簡歷的右上角,都用極其工整的字跡標注了候選人的優勢和劣勢。
電腦上是一個排版極其整潔的數據表格,所有繁雜的信息都被分門別類的歸納完畢,折線圖也已經生成好,隨時可以用。
蘇唐的右手依然虛握著鼠標,手指的關節因為長時間的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的眼底,有一層明顯的烏青。
艾嫻站在原地。
她看著那些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資料,看著那個趴在桌上連呼吸都透著疲憊的青年。
心里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的揉捏了一下,莫名的柔軟。
這小子永遠都是這副模樣。
只要是自已想去做的事情,他從來不會問一句為什么,不過問對錯,只問需要他做什么。
他正在用自已的方式,一點一點的,試圖替她分擔那些沉重的壓力。
艾嫻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股莫名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她直起身,拿起自已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輕輕披在蘇唐身上。
蘇唐在睡夢中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醒,只是憑著本能,將臉往那件帶著冷冽香氣的外套里埋了埋。
艾嫻沒有立刻收回手,而是維持著這個彎腰的姿勢。
凌晨的高新園區,萬籟俱寂。
艾嫻聽著青年均勻的呼吸聲,看著他眼底的烏青。
她突然覺得,放棄首都那些唾手可得的優渥資源,回到南江從零開始。
這筆賬,無論怎么算。
都是值得的。
微涼的晨風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鉆進來。
艾嫻微微低著頭,視線落在蘇唐那張清俊的臉上。
那股熟悉的、干干凈凈的薄荷氣息,縈繞在鼻尖。
她伸出手,溫涼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蘇唐的耳垂。
很燙。
像是一塊燒著了的軟玉,帶著屬于年輕人特有的蓬勃熱力。
蘇唐的睫毛顫了顫,呼吸依舊綿長。
艾嫻突然想起了林伊昨天晚上在公寓里說過的話。
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,帶著淡淡的薄荷味。
嘴唇很軟,溫度很高。
艾嫻心里涌起一股濃烈的煩躁。
她停頓了一會兒,才鬼使神差的再次伸出手,用大拇指,按住了蘇唐的嘴唇。
沿著好看的唇形,從左邊,滑到右邊。
指尖傳來的觸感,確實很熱。
像是一小塊燃燒的炭火,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,燙得她指尖微微發麻。
蘇唐在睡夢中感覺到了一絲癢意。
他微微張開嘴,下意識的想要避開那種觸碰。
就在他嘴唇微啟的瞬間,艾嫻的指尖,順勢擦過了他柔軟的唇瓣內側。
濕潤,溫熱。
一種極其陌生的觸電感順著指尖,一路竄上脊背。
艾嫻的呼吸停滯了半秒。
她迅速迅速收回手,指尖在掌心蜷縮了一下。
對那種事情...她其實向來沒有任何的期待。
從小看著家里那場支離破碎的婚姻,看著父親母親那副嘴臉。
在她的認知里,感情是最不可控、也是最廉價的。
她甚至做好了極其清晰的規劃,賺很多錢,把吵吵鬧鬧的錦繡江南維持下來。
如果其他人要離開錦繡江南的話,那她就這么一個人清清靜靜的過完這輩子。
但現在,她發現,當有一個人闖入她的生活,打破她所有的原則和底線...
這種感覺似乎也不錯。
如果未來的生活里,一直有這個家伙在。
也不是不行。
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,艾嫻自已都被嚇了一跳。
她突然回過神,猛地直起身,向后退了好大一步。
鞋跟踩在地板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她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的起伏著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感涌了上來。
她平時最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冷靜,在剛才那一秒鐘里,好像突然失蹤了。
艾嫻快步走回自已的辦公桌前,拉開椅子坐下。
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,解鎖屏幕。
點開搜索欄。
白皙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的敲擊著。
“姐姐對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做出某種越界的舉動,在某些時候...有一定的領地意識,屬于什么心理學現象?”
她敲完這行字,按下搜索鍵。
她試圖用科學的理論,來證明這只是一種極其正常的、長姐如母的護犢子心態。
有些姐姐也會希望自已的弟弟永遠不要被外面的女人騙走。
這很合理,邏輯上完全說得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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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在第一位的,是一個加粗標紅的高贊回答。
沒有長篇大論的心理學分析,沒有復雜的學術名詞。
只有極其簡短、卻極具殺傷力的一句話。
【別搜了,你愛上他了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