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深看著她低垂的頭,心底那股燥熱的巖漿,幾乎要沖破胸膛。
林婉看看天色,笑著開口。
“都這個點了,我們找個地方先吃飯吧。”
她挽住唐櫻的胳膊,“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,味道特別地道,環境也清凈。”
唐櫻聞言點頭。
“好呀,都聽阿姨的。”
霍深拉開車門,護著兩個女人上了車,自已才繞回駕駛座。
車子再次啟動。
私房菜館藏在另一條更深的胡同里,沒有招牌,只有門口掛著兩盞古樸的紅燈籠。
推開厚重的木門,里面別有洞天。
一個小小的院落,種著翠竹,擺著石桌石凳,看得出主人的雅致。
老板娘認識林婉,熱情地將他們引到一個靠窗的包間。
包間里溫暖如春。
唐櫻脫下那件過于寬大的外套,小心翼翼地疊好,放在一旁的椅子上。
身上只剩下一件粉色的高領毛衣,勾勒出纖細的腰身。
霍深替她們拉開椅子,等兩人坐下,他才在唐櫻的斜對面落座。
這個位置,讓他一抬眼,就能將她完完整整地納入視野。
林婉熟稔地點了幾個招牌菜,又特意加了一道溫補的鴿子湯。
“糖糖你太瘦了,得多補補。”
菜很快就上齊了。
清蒸鱸魚,板栗燒雞,蟹粉豆腐……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的鴿子湯。
霍深拿起公筷,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腹肉,仔細地剔掉每一根細小的魚刺,然后放進唐櫻面前的骨碟里。
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。
唐櫻愣了一下。
“謝謝霍先生。”
“吃吧。”
他聲音低沉,又動手去盛湯。
林婉看在眼里,笑意從唇邊漾開,卻沒有點破。
她主動挑起話題,“糖糖,你那個動畫片,過幾天就要播了吧?準備得怎么樣了?”
提到工作,唐櫻整個人都鮮活起來,方才那點不自在也煙消云散。
“嗯,下周三,在京城少兒頻道首播。”
她喝了一口霍深盛給她的湯,溫熱的湯水滑入喉嚨,驅散了寒意。
“現在外面那些人,都把你的動畫片說得一文不值。”林婉有些不忿,“說你搞的那個什么……什么是投機取取巧,上不了臺面。”
“他們說得沒錯。”唐櫻的回答,讓林婉和霍深都有些意外。
她放下湯匙,用餐巾擦了擦嘴。
“從技術和藝術的角度看,我們做的動畫,確實粗糙。”
“它跟那些精雕細琢的藝術品比,就像是路邊攤的燒餅和國宴的滿漢全席。”
霍深安靜地聽著,黑色的瞳孔里映著她侃侃而談的樣子。
“但有時候,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,不是武器夠不夠精良,而是誰能最快地把子彈送到敵人面前。”
“我的目標用戶,是三到八歲的孩子。這個年紀的孩子,他們需要的是鮮艷的色彩,簡單的故事,朗朗上口的音樂,還有一個能讓他們代入的、足夠可愛的英雄形象。”
“至于動作流不流暢,光影夠不夠真實……那不在他們的考慮范圍之內。”
“天奇集團的作品,或許是滿漢全席,但他們從備菜到端上桌,需要一年半載。等他們端上來的時候,孩子們早就被我的燒餅喂飽了。”
她的話,簡單,直白,卻一針見血。
霍深終于開口,“你打了個時間差。”
“對。”唐櫻展顏一笑,“我打的就是時間差,是認知差。”
“我要用最快的速度,把‘豬豬俠’這個形象,植入到全國小朋友的腦子里。當他們習慣了每周三守在電視機前看豬豬俠,習慣了唱豬豬俠的主題曲,習慣了用豬豬俠的貼紙……那么,豬豬俠就贏了。”
“等到天奇的動畫片千呼萬喚始出來,孩子們會怎么想?他們會覺得,那個新出來的東西,是在模仿豬豬俠。”
“先入為主,就是這么霸道。”
林婉夸道:“糖糖,你這腦子……真是絕了。”
唐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阿姨過獎了。”
霍深看著她,她談起事業時,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那不是化妝品堆砌出來的光,也不是珠寶首飾映襯出來的光。
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,名為自信和智慧的光芒。
他夾了一筷子板栗燒雞里的栗子,放到她碗里。
唐櫻有些驚訝地抬起頭,又延續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:“互聯網時代快要來了。信息傳播的速度會越來越快,人們的耐心會越來越少。誰能用最快的速度,把最核心的信息點塞到用戶腦子里,誰就能掌握主動權。”
“Flash技術,就是我們實現這一切的工具。它就像一條高速公路,能讓我們的‘豬豬俠’,以最快的速度,抵達每一個擁有電腦和電視的家庭。”
霍深一直沉默地聽著。
直到此刻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你考慮過后續的衍生品開發嗎?”
他的問題,直指核心。
唐櫻的眼睛亮了。
終于,有一個人,能跟她在同一個頻道上對話。
“考慮過。”
她有些興奮。
“動畫片只是第一步,是用來塑造IP的。當‘豬豬俠’這個形象深入人心之后,我們就可以立刻推出它的玩具、文具、圖書,甚至是零食和服裝。”
“我要把它打造成一個完整的產業鏈。動畫片不賺錢沒關系,它是一個廣告,一個用來引流的入口。真正能實現盈利的,是這些周邊產品。”
霍深接著她的話往下說,“甚至,可以建一個主題樂園。”
唐櫻用力點頭,“對!就是這樣!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把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藍圖,在餐桌上勾勒了出來。
林婉在一旁聽著,從一開始的似懂非懂,到后來的全然震撼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女孩。
她才多大?
二十歲出頭。
可她的眼界,她的格局,她對未來的洞察力……
哪里像個小姑娘。
分明是一個運籌帷幄、決勝千里的將帥之才。
之前那些擔心,那些疑慮,在這一刻,煙消云散。
一頓飯,在這樣熱烈的討論中結束。
夜色,更深了。
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公寓的路上。
林婉靠在椅背上,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。
“糖糖啊,聽你說了這么多,阿姨這心里,就徹底踏實了。”
她握住唐櫻的手,輕輕拍了拍。
“你放心大膽地去做。”
“下周六是吧?阿姨一定守在電視機前,第一個看!”
林婉的熱情,溫暖又直接。
唐櫻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謝謝阿姨。”
霍深專心開著車,一句話也沒說。
車很快就到了公寓樓下。
唐櫻推開車門,夜風一吹,她才發覺,外面的溫度,比剛才又降了幾度。
她回過身,開始脫身上的大衣。
“霍先生,阿姨,謝謝你們送我回來。衣服還給您。”
“哎,你這孩子!”
林婉也跟著下了車,快步走過來,一把按住她的手。
“外面這么冷,你穿著回去!”
“醫生怎么囑咐的?不能再著涼了!你這剛從診所出來,就要頂著風?”
“不行不行,快穿好!”
林婉不容分說,又幫她把大衣的領子攏了攏,裹得嚴嚴實實。
唐櫻有些為難。
這畢竟是霍深的衣服。
她轉頭看向那個站在車門邊的男人。
霍深就那么靜靜地站著,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,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林婉拉著唐櫻的手,語重心長。
“糖糖,跟阿姨還客氣什么?”
“阿深他火力壯,凍不著。”
“下次見面再還也不遲。”
唐櫻點點頭,“謝謝阿姨,謝謝霍先生。”
“快上去吧,看著你進樓我們再走。”林婉催促道。
唐櫻拉了拉身上的大衣,沖兩人揮了揮手,轉身快步走進了公寓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