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將破曉，晨光熹微。
陸長風第一時間結束體內周天流轉。
他先感知到的，是左臂些微酸麻，李令月的手仍搭在他小臂的衣袖上，她的臉側向這邊，長睫在眼下投出安靜的弧影，面色依舊蒼白，但呼吸綿長，顯是《紫薇天心訣》的反噬已被壓下，正沉在深眠里修復本源。
很美的畫面，但無關風月。
于陸長風而言，這更像是一夜看護工作后需要處理的最后一個“狀況”，就一個字，累！
不過好在傷勢總算平復下去。
這要真出了事，怕是整個內衛都得反目成仇。
陸長風沒有驚動她，手腕微微用力，以一種不會驚醒熟睡者的勻速，將手臂從她手下抽離，動作像醫者移開壓脈枕，謹慎而專業。
但也在此時，那只手忽然動了。
李令月的睫毛顫了顫，緩緩睜開。
四目相對。
陸長風眼神平靜，輕聲道：“殿下氣色好轉，心脈已穩，今日按時服藥即可。”
“……”
李令月望著他，先是松了口氣，約定達成，確實不同了，單純以醫者的身份，他昨夜絕不會離得這么近，同時又有點失落，這跟她想要的，差距還是很大，所幸，來日方長……
“嗯。”
她撐著身子想坐起，動作間寢衣滑落，露出了一截線條優美的脖頸與鎖骨，在晨光下白得有些晃眼。
這并非有意誘惑，只是重傷者的無力，但她起身后，并未立刻拉好衣襟，而是就著這個略顯松垮的姿態，抬眼看向已站起身的陸長風，忽然問：“你昨夜……一直這樣坐著？”
陸長風也沒回避，都到這份上了，沒什么好見外的，點點頭：“這樣方便行氣。我去叫驚鴻送藥來。”
“好。”
李令月表情和緩，心情莫名好了許多，隨手拉起寢衣。
陸長風轉身，握住書房的木門門閂，輕輕拉開。
晨光與微寒的空氣一同涌入。
他一步邁出，正要朝驚鴻通常值守的偏廂走去，忽然動作一僵，倏地抬頭往前看——
薛崇胤的身影，赫然出現在瑤光殿正殿的回廊轉角！
薛崇胤顯然剛踏上回廊，步履匆匆，臉上還帶著對母親傷勢的憂色，他大約以為母親仍在后殿寢居，正欲轉向那邊，卻被書房門開的“吱呀”聲驚動，下意識地循聲轉頭。
四目，猝然相對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薛崇胤整個人如遭雷擊，猛地頓在原地，臉上的憂色瞬間被一種近-乎空白的極度震驚所取代。
他看見了什么？
陸長風……從他母親那間連他這個親生兒子都未曾踏足過的、極度私密的臨水書房里，走了出來！
在這個天色剛蒙蒙亮的時辰！
陸長風的衣著是整齊的，但發髻微亂，眉宇間也帶著清晰的倦色，更重要的是，他開門的姿態、走出的時機，都無比自然地指向一個事實——他并非剛剛趕到，而是……在里面待了一整夜？
這個推斷如同冰錐，狠狠刺入薛崇胤的腦海，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。
緊接著，是翻涌而上的、難以言喻的巨大尷尬與別扭。
這位陸先生……十八？
薛崇胤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打招呼，此人不僅是他母親的救命恩人、府中客卿，更可能以一種……他完全無法想象、也絕不愿細想的親密方式，在母親最脆弱私密的空間里，守了整整一夜……
輩分的錯位、身份的顛覆、以及那種“特殊關系”帶來的沖擊，讓薛崇胤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擺放自己的表情和目光。
能從這里走出來，絕非高戩之流能比！
完了。
之前的預感是對的，這位陸先生還真是“不同尋常”！
他想移開視線，卻又被眼前的景象釘住；
他想開口說點什么，喉嚨卻像被堵住了。
尷尬。
除了尷尬，還是尷尬。
還有一種為母親、也為他自己感到的、火燒火燎的不自在。
“……”
陸長風也有點尷尬。
還好昨夜專心照顧病號，沒做點別的，不然今早碰見怕是更尷尬。
兩人一個站在回廊上，一個立在書房門口的石階下，中間隔著庭院清冷的晨光與幾叢修竹，空氣死寂，只有遠處隱約的鳥鳴，襯得此間的沉默震耳欲聾。
“崇胤？”
李令月的聲音適時地從書房內傳出，打破了庭院中凝滯的尷尬。
薛崇胤如蒙大赦，立刻收斂心神，將目光從陸長風身上移開，快步走到書房門口，只在門外躬身行禮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恭謹：“母親，是崇胤。聽聞您功法反噬，身體欠安，兒子擔心，不知……”
陸長風對他點點頭算是見禮，然后快步離開，趕緊去取藥！
“放心，已無大礙。”
書房內，李令月已靠坐起來，寢衣整齊，長發也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，除了臉色依舊蒼白，已恢復了七分鎮國公主的威儀：“多虧了陸先生醫術通神，昨夜及時護持。”
薛崇胤：“…………”
她主動提及陸長風，語氣自然，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薛崇胤心中那點別扭和疑問，在此刻母親坦蕩的態度面前，反倒不好再流露半分，只得再次應聲：“是，陸先生確有大才。兒子，替母親慶幸。”
他略一停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另……二弟傳訊，三郎處有要事相詢，問潞州人手遴選之事，不知母親可有定論？似乎潞州秘境有了新的變故。”
李令月頓了頓。
她原定是讓陸長風去，既是人選合適，也是試探他的口風，看他會不會離開，現在局面有了變化，她本心是不想放的，已經沒必要了，但之前提及此事，話已出口，這是讓他“出去走走”、“見見世面”，也不好收回。
“三郎倒是心急。”
李令月想了想，說道：“潞州之事，本宮既已應下，便不會食言，你回復他，再等三日，自然有人啟程相助，讓他稍安勿躁。”
“是。”
薛崇胤得到確切答案，心下稍安，只是有些奇怪，為什么要再等三天，再一回想方才那一幕，張嘴想問，到底還是咽了回去，罷了，也不需要確切答案，能從這間書房里走出，陸長風就已經不是尋常人了。
從某種程度而言，比他這個兒子還特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