鮫人可以上岸，只要真氣足夠，魚尾可以化為雙足。
與人是可以通婚的。
這個漁家女的情況很顯然就是血脈返祖。
陸長風(fēng)聽完，抬起手，心念一動。
懸在錦衣公子眉心前的風(fēng)揚劍輕輕一轉(zhuǎn)，劍光一閃——
嗤啦！
漁網(wǎng)應(yīng)聲而碎，化作片片破布，散落一地。
鮫人渾身一輕，下意識想站起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雙腿根本沒有知覺，她只能用手撐著地，上半身勉強抬起，魚尾卻拖在地上，動彈不得。
陸長風(fēng)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。
伸出一指，輕輕點在她眉心。
神農(nóng)氣瞬間涌入她體內(nèi)，沿著經(jīng)脈迅速游走。
鮫人只覺得渾身一暖，那折磨了她整整一天的酸軟無力感，像冰雪遇見烈日，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她愣住了。
錦衣公子也愣住了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個年輕人只是一指，就解了軟骨散的藥效——那可是陸家秘制的軟骨散，沒有解藥，至少要癱上三天三夜！
這人……是什么來頭？
陸長風(fēng)站起身，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鮫人試探著動了動身體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真的能動了，她掙扎著撐起上半身，雙膝跪地——那條銀藍(lán)色的魚尾竟自動分開，化作一雙修長白皙的腿。
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腿，眼淚奪眶而出。
然后她膝行幾步，對著陸長風(fēng)“咚咚咚”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多謝公子救命之恩！”
她的聲音哽咽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多謝公子！多謝公子！”
陸長風(fēng)示意，青黛立刻上前，扶她起來。
陸長風(fēng)道：“還記得讓你變成鮫人的地方嗎？”
鮫人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望著他：“我……”
她正要開口，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怒喝：
“你給我等著！”
那錦衣公子已經(jīng)悄悄退到了船上，指著陸長風(fēng)，氣急敗壞地吼道：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我是吳郡陸家的三公子陸易昭！敢管老子的閑事，你給我等著！這事兒沒完！”
他吼完，趕忙示意手下?lián)u櫓：“走！快走！”
船槳入水，幾艘小船慌忙調(diào)頭——
然后，就沒有然后了。
陸長風(fēng)腳下八陣圖光芒一閃。
下一瞬，數(shù)艘漁船之上，無端燃起烈火！
火不是從船底燒起，也不是從船艙蔓延，而是憑空出現(xiàn)——船板、船舷、桅桿、船帆，處處起火，處處冒煙，卻偏偏沒燒著那些人一根汗毛。
“啊——”
“著火了！著火了！”
船上頓時亂成一團。
府衛(wèi)們手忙腳亂地去撲火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那火根本撲不滅——水潑上去，火勢不減；衣服蓋上去，衣服先燒起來。
“跳船！快跳船！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，“撲通撲通”幾聲，那些府衛(wèi)紛紛跳進(jìn)河里。
陸易昭站在船頭，看著腳下熊熊燃燒的火焰，臉色煞白。
“術(shù)士……你是術(shù)士……”
他喃喃著，腿一軟，險些栽進(jìn)火里。
好在身邊一個忠心的府衛(wèi)眼疾手快，一把抱住他，兩人一起滾進(jìn)河里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陸易昭從水里冒出頭，狼狽地?fù)潋v著，嘴里灌了好幾口河水，他抬頭看向岸上那個負(fù)手而立的年輕人，眼中滿是驚恐。
再也不敢放半句狂言。
他拼命往對岸游，頭也不回，那幾艘船在河心熊熊燃燒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，直到燒成骨架，緩緩沉入水底。
河面上只剩下一群狼狽逃竄的黑影，越游越遠(yuǎn)，很快消失在河面。
青黛看得解氣，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“活該！”
她扶著那鮫人站穩(wěn)，低頭看了看她的腿——那雙腿白皙修長，與尋常女子無異，只是腳踝處還殘留著幾片銀藍(lán)色的細(xì)鱗，在月光下微微閃光。
鮫人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腿，又抬頭看向陸長風(fēng)，眼中滿是敬畏與感激。
“多謝公子。”
她的聲音還在發(fā)抖，卻比方才穩(wěn)了些。
陸長風(fēng)微微頷首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說道：“還記得讓你變成鮫人的地方嗎？”
鮫人愣了愣，隨即用力點頭：“記得。那個洞穴……在洞庭湖底，很深很深的地方，洞口有暗流，尋常人根本進(jìn)不去。”
她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茫然。
“我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掉進(jìn)去的……好像是被什么東西吸進(jìn)去的。”
陸長風(fēng)若有所思。
洞庭湖底，發(fā)光的石頭，血脈返祖……
有點意思。
他看了青黛一眼。
青黛會意，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，遞給那鮫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鮫人接過令牌，低頭看了看——那是一枚青銅令牌，正面刻著一朵梅花，背面是“公主府”三個字。
她雖不認(rèn)得這是什么，卻也知道絕非尋常之物。
她說：“我叫……阿九。”
陸長風(fēng)點點頭：“阿九，帶我們?nèi)ツ莻€地方。”
阿九愣了愣，隨即用力點頭：“好！我這就帶公子去！”
她試著往前走了兩步，腿還有些發(fā)軟，但已無大礙。
青黛扶著她，慢慢站穩(wěn)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河面上，那幾艘船的殘骸仍在冒著青煙，慢慢沉入水底。
陸易昭游到對岸，渾身濕透，狼狽不堪。
他站在岸邊，望著河對岸那兩道漸行漸遠(yuǎn)的身影，臉上的桀驁和恐慌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陰沉。
“公子……”
一個心腹府衛(wèi)湊過來，渾身也是濕淋淋的，以真氣震干水氣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咱……咱怎么辦？”
陸易昭沒答話。
他只是盯著對岸，目光陰沉得可怕。
半晌，他冷冷開口：“馬上通知爹和大姐。陸長風(fēng)到了。”
那心腹一愣：“啊？”
陸易昭轉(zhuǎn)過頭，盯著他。
那目光冷得像刀子，嚇得心腹一哆嗦。
“你聾了？”
“沒、沒有！”心腹連忙道，“可、可公子怎么知道那是陸長風(fēng)？”
陸易昭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想抽他的沖動：“因為你蠢！”
他咬著牙，一字一頓：“【風(fēng)揚劍】和【八陣圖】，這還用問嗎？！”
心腹愣了三息，猛然醒悟，臉色刷地白了。
“這么說，他真是那個陸長風(fēng)？！”
陸易昭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著對岸那已經(jīng)看不見身影的黑暗，眉頭緊鎖。
“沒想到他來得這么快。”
他喃喃道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：“兩千里路，這才幾天？從長安到洞庭，就算日夜不休，也要跑上四五天，他倒好，不但來的快，而且神完氣足，真是怪事……”
但隨即，他冷笑一聲：“不過是他，倒也有可能。此人十八歲破五境，半年之內(nèi)從后天到大宗師，在他身上，什么都有可能發(fā)生。對付這種人，用囂張跋扈嚇不住，得想別的辦法！”
他轉(zhuǎn)身，大步往密林深處走去：“走！回府！”
心腹連忙跟上，一邊走一邊回頭望，眼中滿是驚懼。
陸長風(fēng)。
那個名字，如今在江南，已經(jīng)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殺薩滿、斬十八騎、大破突厥……
于公主府破五境、抓十絕莫玄機、一曲敗盡三十余位四境刺客……
這等傳說中的人物，竟然就這樣出現(xiàn)在他們面前。
他打了個哆嗦，再不敢多想，緊緊跟上自家公子的腳步。
……
三人沿著湖岸走了小半個時辰，便到了洞庭湖西側(cè)的一處市集。
說是市集，其實更像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坊市。
棚屋連綿，攤位密布，來來往往的人流摩肩接踵，有穿短褐的漁夫，有背竹簍的藥農(nóng)，有佩刀劍的江湖人，也有乘轎而來的世家子弟。
陸長風(fēng)負(fù)手走在前面，青黛抱著墨璃、肩扛雪衣緊隨其后，阿九裹著青黛借她的披風(fēng)，亦步亦趨，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。
她太久沒上岸了。
更沒想過，岸上已經(jīng)是這樣的景象。
市集里吵吵嚷嚷，到處都是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。
攤位上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——魚骨、鱗片、水草、怪石……全是從湖里撈上來的。
青黛看得眼花繚亂，忍不住湊近陸長風(fēng)，小聲問：“先生，這些都是什么呀？”
陸長風(fēng)掃了一眼，隨口道：“那株靈芝，原本只是尋常草藥，如今怕是有三百年藥效了。”
青黛咂舌。
“那片水草，該是苦草，現(xiàn)在葉片泛紅，已經(jīng)變成了活血化瘀的靈草。”
“那塊石頭像是百年河蚌的殘殼，研磨成粉能入藥，治眼疾有奇效。”
他邊走邊說，語氣淡淡，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不錯。
青黛聽的很認(rèn)真，阿九也是一樣，一雙眼睛時不時落在陸長風(fēng)側(cè)臉上，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。
這位公子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
年紀(jì)看著不大，見識卻如此廣博。
方才那一指解了她軟骨散的痛苦，還幫她化出雙足，此刻又對這些湖中新出的寶貝如數(shù)家珍。
她正想著，旁邊忽然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：
“這位公子！公子留步！”
陸長風(fēng)腳步一頓。
一個年輕小販從旁邊的攤位上竄出來，滿臉堆笑，殷勤地攔住他去路，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短褐，袖口挽到肘部，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。
“公子好眼力啊！”
他豎起大拇指：“小人方才聽公子點評那些寶貝，句句在行，字字精準(zhǔn)！想必是行家中的行家！”
陸長風(fēng)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那小販也不尷尬，嘿嘿一笑，從攤位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木匣：“公子，小人這里有一樣寶貝，在這集市上擺了三日，愣是沒人認(rèn)得出來。”他打開木匣，“公子可能識得？”
匣中靜靜躺著一枚灰撲撲的蚌殼。
那蚌殼比巴掌略大，殼面粗糙，沾著泥沙，看起來與尋常河蚌沒什么兩樣，但陸長風(fēng)目光掃過，眉梢微微一挑。
他伸出手，兩指夾起那枚蚌殼，對著日光端詳片刻。
殼縫之間，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血紅。
“涪陵蚌。”
他放下蚌殼，語氣淡淡。
那小販眼睛一亮：“公子認(rèn)得？”
陸長風(fēng)淡淡道：“尋常涪陵蚌喜陰寒，以水底腐木為食，十年產(chǎn)一粒珍珠，色白微黃，可入藥，能清肝明目，但這枚不一樣，它至少有百年火候，可產(chǎn)血珍珠，算是一種天材地寶。”
小販聽得目瞪口呆。
“血珍珠？”
“比普通珍珠珍貴十倍。”
陸長風(fēng)道：“能增進(jìn)功力，拓寬經(jīng)脈，是真正的寶物。”
小販嘴張得能塞進(jìn)一個雞蛋。
半晌，他猛一拍大腿，激動得滿臉通紅：“公子真是神人！神人啊！這寶貝小人從爹手里接下來，傳了三代，愣是沒人認(rèn)出來！今天可算遇到識貨的了！”
陸長風(fēng)啞然失笑：“你既然知道我識貨，還編什么瞎話？到你手里三天還差不多，從這湖里撈的吧。”
小販尷尬一笑，他搓著手，眼巴巴望著陸長風(fēng)：“公子……公子想要不？價錢好商量！”
陸長風(fēng)道：“東西可以買，但我有幾個問題，希望你幫忙。”
說著，他對青黛比了個手勢。
青黛會意，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，放在攤位上。
袋口松開，露出里面黃澄澄的金子——整整十兩。
那小販的眼睛頓時直了。
他活這么大，還沒見過這么多金子。
“公子請問！”
他一拍胸脯，聲音都高了八度：“小人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！這集市上就沒有小人不知道的事兒！”
陸長風(fēng)點點頭，指了指周圍攤位上的各種“寶貝”：“這些東西，都是從湖里撈的？”
“是！”
小販用力點頭：“就這半個月的事兒！不知道這湖水怎么回事，里面突然冒出來好多寶貝——那些魚啊、蝦啊、水草啊，全變了樣！一開始我們還能下水撈點，現(xiàn)在……”
他攤攤手，一臉無奈。
“現(xiàn)在怎么了？”
“現(xiàn)在全讓那幾個大族給占了。”
小販壓低聲音，左右看了看，生怕被人聽見：“吳郡陸家、蘭陵蕭家、還有茅山宗的人，全來了！他們把湖面最好的幾片水域圈了，不準(zhǔn)我們靠近。”
他指了指遠(yuǎn)處：“您看那邊——陸家還在外圍圈了一塊地，專門做藥圃，就為引湖水灌溉，每天用車?yán)卉囈卉囃乩餄玻N出來的藥材，那叫一個水靈！”
陸長風(fēng)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若有所思，“既然如此，為什么不在湖心西山島上圈地？豈不是更方便？”
小販愣了愣，隨即“嗨”了一聲：“他們倒是想！”
他壓低聲音，神神秘秘地說：“但是進(jìn)不去了啊！”
“哦？”
陸長風(fēng)奇道：“為什么？”
小販指著湖心：“還是半個月前的事，您看那西山島外圍，霧蒙蒙一片！幾個大家大派都派過人想要上島，但愣是沒一個人能上去，所有進(jìn)入霧中的人都跟失了魂、中了邪似的，自己拐出來，從無例外。聽人說啊，那里面有‘翻江蜃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