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硯秋微微一怔。
陸長風一字一頓:“我現在就用這些孩子,逼你交出玄卷。這個責任,你不必再負——”
他站起身,負手而立,目光深沉:
“先生想過沒有?今日我們走了,明日來的就是絕龍城,那些人為了滄卷,已經滅了一族,必然不會心慈手軟!先生一死,玄卷確實不會失,但你以為,李氏一族、蘇氏一族就不會受牽連了嗎?”
蘇硯秋臉色微變。
陸長風繼續道:“先生一死,固然可以保住秘密,可那些孩子、那些族人,必受遷怒,必死無疑!既然如此,那就不必為了家族責任硬撐。我們不同,我們與絕龍城本就有仇,此事遲早要了斷,你把玄卷交給我們,由我們去想辦法,如何取寶、如何彌禍、如何兩全,此法看似‘移禍’,實則各取所需,你也不必心存歉疚。”
蘇硯秋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被陸長風抬手打斷。
“先生以為,守住玄卷,帝陵就永無開啟之日?”
陸長風搖了搖頭:“錯了。外人確實難進,可里面的人呢?”
此言一出,蘇硯秋渾身一震。
陸長風一字一頓:“祖龍真身得九州龍氣滋養,一日強過一日,先生比我們更清楚——他是在沉睡,不是已經死亡。那放任他繼續溫養變強,豈非同樣的不負責任?”
亭中一時死寂。
蘇硯秋沒有說話,但他的手,微微顫抖。
李令月坐在一旁,靜靜聽著陸長風這番言辭,目光落在他身上,一時竟有些移不開眼。
這個男人……
她見過他在朝堂上的從容,見過他在廝殺中的凌厲,見過他在床笫間的痞氣,卻很少見他這樣與人論道——
曉之以情,動之以理。
不是以勢壓人,不是巧言令色,而是一層一層剝開問題的核心,讓對手自己看清那條唯一的出路。
她忽然想起初見時,他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官,那時的她,只是覺得這人有趣——敢在她面前不卑不亢,面對一地尸首泰坦自若。
此后,看著他一步步成長,一次次驚艷,直至如今,屠龍、奪璽、破陣、殺敵……每一件事都做得漂亮,每一場仗都贏得精彩。
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——
這個男人最厲害的地方,從來不是武功。
是他的頭腦。
是他能說出“外人難進,可里面的人呢”這句話時的洞察力;是他能想到“放任他繼續溫養變強,豈非同樣的不負責任”這個角度時的遠見。
李令月忽然有些慶幸。
慶幸這樣的人,是站在自己身邊的。
她看著他侃侃而談的背影,看著他認真的側臉,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,有欣賞,有驕傲,有慶幸,還有……愛意。
那種愛意不是少女懷春的悸動,而是經歷過世事滄桑之后,遇見一個能與自己并肩而立、共同面對風雨的人時,才會有的深刻。
她以為自己早已過了為誰心動的年紀,可偏偏遇上了他。
李令月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,沒有打擾他,只是靜靜-坐在那里,目光柔和地看著他繼續與蘇硯秋論道。
這樣的男人,值得她愛一生。
陸長風繼續侃侃而談:“與其等他某一日強大到自己蘇醒,破封出陵,生靈涂炭,不如趁他尚未圓滿之時,將此隱患挑明!”
“拖延,只能回避問題。”
“無法解決問題。”
話音落下,鴉雀無聲。
蘇硯秋坐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
那張儒雅的臉上,神色變幻不定。
有驚愕,有震動,有恍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釋然?
良久,他緩緩開口:“陸公子……”
他抬起頭,看向陸長風,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復雜的情緒——那是一個背負了太重擔子的人,忽然被人理解時的復雜:“……先生說得對,拖延,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陸長風,眼中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期待:“可先生憑什么覺得,你們就能解決?”
陸長風與他對視,目光坦然:“憑我們與絕龍城不一樣。”
“哪里不一樣?”
“我們至少還有良知。既然貿然啟陵會招致大禍,自然要先想萬全之策。公主殿下五境巔峰已經多年,早有感悟,三兩年內,必能水到渠成,而我一年不到,接連破境,已成大宗師……”
說到這里,陸長風自信一笑:“不是我夸口,先生以為,六境對我來說……很遙遠嗎?”
“……”
蘇硯秋沉默,上下打量,確實無言以對。
李令月忽然開口:“蘇先生,本宮是鎮國公主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陸長風身邊,與他并肩而立:“這天下,有我李家的江山,祖龍出世,第一個遭殃的,就是我李家。本宮比你更不想看到那一天。所以,你可以相信我們。”
蘇硯秋看著眼前這兩個人。
一個青衫磊落,目光坦蕩。
一個紫衣華貴,氣度雍容。
他們并肩而立,一個代表江湖,一個代表廟堂。
一個以俠義立身,一個以江山為念。
這世上,還有比這更可靠的組合嗎?
良久,蘇硯秋長長吐出一口氣:“不得不說,陸先生真是好口才,好才智,讓蘇某無話可說!”
他轉身,走向書架,在第三排第七本書后面,輕輕按了一下。
咔噠一聲輕響。
書架緩緩移開,露出一道暗門。
蘇硯秋走進去,片刻后,捧著一只古舊的銅匣走了出來。
那銅匣巴掌大小,通體暗青,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篆文。
匣口封著一道符箓,符箓上朱砂殷紅如血,顯然出自高人之手。
蘇硯秋將銅匣放在桌上,看向兩人:“玄卷,就在這里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懇切:“蘇某只求一件事。”
陸長風點頭:“先生請說。”
“無論你們日后如何打算,務必……務必不要讓祖龍出世。”
蘇硯秋的聲音微微發顫:“否則,這天下,當真永無寧日!”
陸長風看著他,鄭重抱拳:“先生放心,我陸長風雖非什么正人君子,但這點分寸,還是有的。”
李令月也微微頷首:“本宮以李唐江山起誓,絕不貿然啟陵。”
蘇硯秋看著眼前兩人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那口氣,仿佛壓在他心頭三十七年的巨石,終于松動了幾分。
“好,好……”
他喃喃道:“蘇某等了三十七年,總算等到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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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三章 唇槍舌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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