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呔!”
“何方宵小!”
黑山將手上的書“啪”的一聲扔在地上。
他二話不說直接化成原形,和同樣化為本體的赤風一左一右,齜著牙盯司辰手中的人。
謝長生閉上了眼睛。
周衍眼角抽了抽。
人家說的規矩,是他們的規矩啊兄弟……
那是他們維持統治、彰顯權威的工具。
通常這種情況下,作為外來客,又是小輩,第一反應都該是隱忍、交涉、或者至少先搞清楚對方來頭。
哪有像司辰這樣,二話不說,直接物理控制住的?
可司辰顯然不這么想。
在他那套邏輯里,規矩就是規矩。
既然你要求別人遵守,那你自已就得先做到。
如果你自已做不到,那就他來幫你做到。
宋遲原本鐵青的臉色,這會兒卻緩了下來,他看著司辰那副理直氣壯、掐著人脖子質問的樣子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這姓司的……
行事還意外的挺對他脾氣。
大胤皇朝實力是強,但他們東域宗門也不是吃素的,管你什么目的,先抓過來再說,痛快!
宋遲心里那點因為一巴掌結下的疙瘩,竟不知不覺散了,反而生出一種“我輩中人”的惺惺相惜之感。
那灰袍官員這會兒總算喘勻了氣,扯著嗓子喊:
“放、放手!我乃官舟舟吏!你們……”
話沒說完,司辰手上微微加力。
“哦,舟吏。”
他點點頭:“所以就能不守規矩?”
灰袍官員的喉嚨被死死鉗住,再也說不了話了。
謝長生和周衍對視一眼,心里同時一沉。
舟吏?
一個舟吏,敢用神識直接掃進上等艙?還專挑他們這幾個東域青玄榜天驕的房間?
皇朝對他們的試探?
可……試探什么?
周衍目光掃過司辰,腦子里飛快轉著。
是試探司辰這個新晉榜首的深淺?還是試探東域這一代天驕整體的態度?又或者……
他還沒想明白,艙外的走廊上已經傳來密集的腳步聲。
艙門外,堵滿了人。
七八名穿著暗紅鎧甲的皇朝軍士堵在了破碎的艙門口,手按在腰間制式長刀的刀柄上,眼神銳利地掃過艙內,最后落在司辰和他手里提著的人身上。
后面還聚著些其他艙室的修士,都探頭探腦地朝里張望,臉上帶著驚疑和看好戲的神情。
為首一名小隊長模樣的軍士,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門口,又看向司辰手里提著的人,眉頭立刻皺緊了。
他先是對謝長生、周衍等人抱了抱拳,語氣還算客氣:“幾位道友,這是?”
謝長生上前一步,擋在司辰身前:“沒什么,這位舟吏似乎對我們很是好奇,用神識掃了我們房間,這不合規矩,司辰道友不過是……‘請’他進來問問。”
周衍唰地展開折扇,輕輕搖著,笑瞇瞇地接話:“是啊,咱們初來乍到,人生地不熟,就指著貴朝的規矩行事呢。”
“可這……規矩到底是怎么個講究法?還請明示,免得我們這些鄉下人一不小心,又‘冒犯’了哪位大人。”
他說話時,眼睛彎著,嘴角翹著,陰陽怪氣的。
什么“初來乍到”、“人生地不熟”,他們背后這幾個宗門,哪個不是傳承萬年、跺跺腳東域都要震三震的主?
那小隊長臉色不變,似乎早有預料,或者說,這本就在某種預案之中。
他深吸一口氣,松開按著刀柄的手,抱了抱拳:
“幾位貴客息怒,此乃舟吏擅自妄為,壞了規矩,驚擾了諸位,是我等監管不力。”
“此事,我等定會嚴查,依規嚴懲,給諸位一個交代。”
話說得客氣,程序滴水不漏,挑不出錯,可更像在執行一套早已寫好的說辭。
謝長生和周衍心里同時冷笑。
這時,司辰看了看他,又低頭看了看手里快翻白眼的舟吏,點了點頭:
“嗯,我這個人,很好說話的。”
他嘴上客氣著,手上卻一點沒松。
那灰袍官員雙腳懸空,已經快要暈厥,心中瘋狂咆哮:
你好說話?那你倒是先把我放下來啊!?
司辰仿佛沒看見他的難受,依舊抓著他的后脖頸,看向門口的軍士,認真叮囑道:
“在下初到貴地,只求安穩....”
“....還請諸位,莫要再惹事端。”
謝長生:“……?”
周衍:“……?”
小隊長:“……?”
好家伙,這是掀了桌子,還把桌子腿拆下來當武器,反手給了主人一下?
但他們不知道的是,司辰是認真的。
既然他在這艘官舟上,那所有人都得守規矩,誰不守,他就幫誰守,邏輯完美,毫無漏洞。
說完,司辰手腕一抖,將那已經口吐白沫的舟吏拋向門口。
宋遲一直在旁邊觀察司辰,這時眼神更亮了。
隨性而為,威勢自生!
這才是真正的裝……不,是風范!無形之中,已至巔峰!
實乃我輩楷模啊!
門口的小隊長下意識伸手接住那軟綿綿的舟吏。
人已經口吐白沫,暈了過去。
小隊長眼角跳了跳,深深看了司辰一眼,然后再次抱拳:“司辰道友請放心,此事,絕無再犯之理。”
司辰這才滿意地點點頭,同樣還以一禮:“那就好,有勞了。”
小隊長不再多言,示意手下帶上昏迷的舟吏,又朝謝長生等人略一頷首,便帶著人迅速退了出去,順手還帶上了那扇早已破碎的艙門,雖然只剩下一個門框。
堵在走廊上看熱鬧的其他修士見狀,也趕緊散了,看向這邊艙室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和好奇。
艙內重新安靜下來,
“唉呀俺...呃..小生的書!”
黑山這才想起心疼,趕緊變回人形,跑過去把地上那本書冊撿起來,小心翼翼地拍掉著灰塵。
嘴里念念有詞:“有辱斯文,實在是有辱斯文吶!此書乃三叔公親賜,學問之基,豈能……”
赤風看著黑山那副寶貝樣子,心里忍不住吐槽,這特么不是你自已剛才扔地上的嗎!?
現在又裝模作樣!
就在這時,宋遲一個箭步湊到了司辰面前。
他臉上哪兒還有半分之前的冷傲或尷尬,反而堆滿了笑容,眼神熱切不已。
“司兄!”
宋遲聲音都洪亮了幾分:“今日方知,何為真性情!宋某以往多有得罪,還望司兄海涵!”
司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一愣,下意識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宋道友?”
“哎,叫什么道友,太生分了!”
宋遲大手一揮,竟有幾分豪邁:“司兄,我早就受夠大胤這些繁文縟節了!這次若不是師命難違,誰耐煩來這地方觀什么禮?看人臉色!”
他越說越激動:“彎彎繞繞,虛偽至極!還是司兄這般,直指要害,以力....呃,以理服人,最為爽利!”
司辰看著他眉飛色舞、滔滔不絕的樣子,更疑惑了。
這人……怎么突然變成這樣了?
這位之前還恨不得離自已八丈遠的“遲來劍”,怎么突然就一副相見恨晚、恨不得把臂同游子?
宋遲卻完全沒注意司辰古怪的臉色,他正沉浸在“找到同道”的興奮中,
他拉著司辰就要開始暢談《論如何霸氣而不失優雅地應對挑釁》。
司辰被他拉著,臉上難得地露出一點茫然。
“繁文縟節……”
他重復著這個詞,試圖理解宋遲的興奮點:“……受夠了,就可以不遵守嗎?”
“那是自然!”宋遲想都沒想就回答。
“司兄!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!咱們修仙之人,求的就是一個念頭通達!否則還修什么仙?不如去種地!”
“來來來,我與你細說!”
于是,接下來地一個時辰,畫面變得有些奇異。
時而宋遲抓耳撓腮后又一拍大腿,一副受教了的表情。
時而司辰面露思索之色,然后點了點頭,露出“原來如此”的恍然。
“這……”
周衍張了張嘴:“他們這是在干什么?”
“交流心得。”謝長生放下茶杯,語氣有點復雜。
交流心得?周衍嘴角抽了抽。
怎么感覺....想在互相傳染什么奇怪的病癥?
一個在學如何把“莽”合理化、儀式化。
另一個在學如何把“找茬”程序化、理論化。
周衍打了個寒顫。
不會出事吧?
.................
與此同時,飛舟另一間僻靜的艙室內。
那名小隊長正跪在一面水鏡前,水鏡波紋蕩漾,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,看不真切面容,只有一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小隊長將剛才上等艙發生的事,包括司辰如何出手、如何質問、如何丟人,以及謝長生、周衍的反應,都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。
水鏡那頭沉默著,一言不發。
許久,那個模糊的身影才輕輕動了一下,一個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傳來,只傳來三個字:
“知道了。”
水鏡波紋一散,影像消失。
小隊長保持著跪地的姿勢,又等了幾息,才緩緩直起身。
額頭上,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一頭冷汗。
他抹了把臉,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云海,眼神復雜。
皇都,越來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