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沸了。
白河提起壺,水流細細注入司辰面前的杯中,熱氣混著茶香裊裊升起。
“道友,請。”
他把茶杯推到司辰面前,才給自已也斟了一杯。
灰灰蹲在司辰腿邊,眼巴巴地看著那杯新茶,舌頭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。
剛才那口它還沒喝夠,靈氣在肚子里暖洋洋地轉,舒服得它尾巴尖都在輕輕晃。
白河看見了:“道友這靈獸…倒是率真可愛。”
司辰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:“它叫灰灰,是在下的朋友。”
白河眼神微微一動。
朋友?
一位疑似半步仙君的存在,把一頭怎么看都只是稍有靈智的灰驢稱為“朋友”?
他沉吟片刻,又從石臺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玉杯,親自斟了七分滿,推到灰灰面前。
“原來是灰灰道友。”
他朝灰灰拱了拱手:“方才只顧與司道友敘話,怠慢了灰灰道友,白某失禮了。”
灰灰:“……嗯啊?”
它愣住了,耳朵豎得筆直,一雙大驢眼瞪得溜圓。
剛、剛才這位仙王…叫它什么?
道友?!
灰灰只覺得一股熱氣“噌”地沖上腦門,整頭驢都飄了。
它努力想保持鎮定,可尾巴已經不受控制地甩成了風車,蹄子在地上輕輕刨了刨。
謝長生
看見沒?
本驢也是和仙王平起平坐的灰灰道友了!
它矜持地低下腦袋,湊到玉杯邊,小心地啜了一口。
嗯,這次得慢點喝,得有道友的風范!
司辰看著灰灰那副明明得意得要命、卻偏要強裝淡定的模樣,也是笑了笑。
氣氛似乎真的松弛了下來。
白河也是重新看向司辰,語氣隨意,像老友閑談:
“道友游戲風塵,駕臨我這偏僻星域,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?”
“若是游歷,浮羅天雖小,倒也有幾處景致尚可一看。”
司辰放下茶杯。
對方已經給他套上了“隱世仙王”的帽子,那就用這個帽子辦事,更簡單。
“我此行,是為了尋幾位失散的同伴。”
司辰也不再提及飛升的事:“他們對這片星域不熟,我擔心他們走錯地方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白河點點頭,雖仍有疑惑,卻也不再多問。
他掌心一翻,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簡出現在他手中。
“此物名為《諸天星鑒》,雖不敢說囊括仙界全貌,但各大仙域、主要星辰的方位與路徑,大抵是齊全的。”
他將玉箋遞了過來:“或許對道友尋人,能有些許助益。”
司辰接過玉簡,神識一掃。
剎那間,一幅星圖,在他意識中展開。
與下界那種平面的、粗糙的輿圖不同,這是一個真正立體的地圖。
無數星辰以不同顏色標注,有的明亮如珠,有的黯淡如塵,有的標注著“宗門屬地”,有的寫著“古戰場遺跡”。
星域與星域之間,用纖細的光線連接,那是已知的穩定航道。
邊緣地帶則是一片混沌的灰色,標注著“未探明區域”。
結構清晰,層次分明。
司辰目前最需要的確實是這個,于是便拱手:“白河道友,多謝了。”
白河見他收下,笑意更濃,又趁熱打鐵。
“星海茫茫,縱有道友這般神通,若要穿梭往來,枚有星舟代步,終歸不便。”
“若道友不嫌粗陋,白某可即刻命人調一艘星舟過來,贈予道友使用,也算…略盡地主之誼。”
司辰有些意外。
茶也喝了,棋也下了,星圖也給了,現在連代步工具都要送?
對方周到得有點過分了。
“這…未免太過破費。”
“道友言重了。”
白河擺了擺手。
“道友之誼,豈是一艘星舟可比?此物于我浮羅天不過尋常造物,若能助道友早日與故友重逢,便是它的造化。”
他端起茶杯,朝司辰示意:
“只望日后道友若有閑暇,路過浮羅天時,能再來喝杯粗茶,白某便心滿意足了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司辰也明白了。
對方是想結交一位“半步仙君”。
而他,確實需要代步工具,灰灰雖然能飛,但在星海里長途跋涉,還是太委屈它了。
想到這,便也不再推辭,承了這份情。
“那就,多謝白河道友。”司辰坦然接受。
白河笑著端起茶杯,和司辰遙遙一舉,兩人各自飲盡。
氣氛緩和下來。
司辰想起另一件事。
他放下茶杯,看向白河:
“白河道友,我之前落腳的那顆星辰…”
“丙三七號,上面靈氣近乎枯竭,凡人眾多,卻無一名修士,這是為何?”
這是棋局前他就問過的問題,當時白河只是以棋局搪塞過去。
白河聞言,抬眼看向司辰。
“道友……”
他猶豫了一下:“你…真的不知?”
司辰搖了搖頭:“確實不知。”
白河心里飛快閃過幾個念頭,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。
“看來道友是真的是一心向道,不理會這些俗務。”
白河放下茶杯,緩緩解釋道:
“此事說來,倒也簡單。”
“因為這是...仙帝旨意。”
司辰挑了挑眉。
白河繼續道:“仙界浩瀚,生靈億萬,人人都想求長生,問大道。”
“但天地間的靈氣,終究是有定數的。”
“修煉的人太多,會汲取過多天地靈氣,擾亂大道平衡,甚至可能引發劫數。”
他看向司辰,眼神里帶著一絲深意:
“所以,自仙古紀之后,仙帝便降下法旨,各大仙域,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區域,名為‘凡人禁區’。”
“每隔千年,便挑選一批資質不足的人,送上去生活,繁衍子嗣。”
“但有一條鐵律:絕不允許任何有修為之人,干擾那些星辰上的生活。”
白河說到這里,笑了笑:
“當然了,那些地方本就靈氣枯竭,修士去了也難以修煉,自然也沒人愿意去就是了。”
司辰安靜地聽著。
仙帝的法旨,限制修士數量,維持靈氣平衡。
聽起來…很合理。
但總覺得哪里不對。
他看著白河:“這個說法,道友信嗎?”
白河重新為一人一驢添茶,臉上笑意不減。
“信與不信,重要嗎?”
他顯然不愿再深入這個話題。
司辰便也不再追問。
有些答案,或許需要親眼去看看,才能明白。
他已將此事記下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司辰點了點頭:“多謝道友解惑。”
白河客氣回禮:“道友客氣了。”
他自然地轉換了話題,目光落回灰灰身上:
“說起來,灰灰道友跟在司道友身邊,想必也是得了大機緣。”
“方才對弈時,白某便覺灰灰道友神魂沉穩,靈光內蘊,假以時日,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“嗯啊?!”
灰灰正偷偷用舌頭舔杯底呢,一聽這話,整頭驢都精神了。
前途不可限量?
仙王親口說的!
它立刻挺直了脖子,努力做出一副“道友所言極是,本驢正在努力”的謙虛模樣。
司辰看著灰灰那副樣子,眼里也有了笑意。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,大多是白河在介紹仙界的一些風土人情,各大仙域的格局。
沒過多久,竹林外傳來裴衡恭敬的傳音:
“星主,您吩咐的星舟已備好,正停在外庭。”
白河看向司辰:“道友,可要現在去看看?”
司辰點頭,起身。
灰灰趕緊把第二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,滿足地打了個帶著茶香的嗝,小跑著跟上。
兩人一驢走出竹林秘境。
外庭空曠的廣場上,停著一漆黑的星舟。
舟身長約三十丈,材質似玉非玉,比之前那些“棺材板”造型的巡天舟,不知優雅了多少倍。
裴衡候在舟旁,見他們出來,躬身行禮。
“此舟內蘊空間陣法,舒適平穩,起居修煉皆宜。”
白河笑著介紹。
“續航與防護皆是上乘,足夠道友在附近數十仙域內從容往來。”
白河介紹道。
司辰神識掃過,點了點頭:“甚好。”
白河又遞過一枚控制玉牌:“此乃禁制玉牌,煉化即可操控,舟內也備了些許尋常用度的仙晶與物資,聊表心意。”
“白河道友費心了。”
他是真心感謝。
有星圖,有星舟,找人便容易太多了。
“道友滿意便好。”
白河擺手,隨即溫聲問道:“若是不急,不如在浮羅天盤桓幾日?也讓白某略盡地主之誼。”
“多謝好意。”
司辰搖了搖頭:“只是同伴失散,我心難安,還是早些出發為好。”
白河聞言也不強留,笑道:“既然如此,白某便不多留了,預祝道友早日尋得故友,一路順風。”
“借道友吉言。”
裴衡已在一旁候著,見他們過來,恭敬地打開艙門。
艙內遠比外觀寬敞,以暖玉鋪地,陳設簡潔雅致,臨窗處還擺著一張軟榻,顯然是精心布置過的。
司辰拱手,帶著灰灰登上了流云舟。
灰灰一進來就瞪大了眼,它在謝長生身邊也算見過世面,可這么氣派的“坐騎”還是頭一回見。
“今日多有叨擾,多謝白河道友款待。。”
司辰再次道謝,對方考慮得如此周全,這份人情他記下了。
白河笑得越發溫和:“區區薄禮,何足掛齒,只盼日后與司道友,還有再見之日。”
他又看向一旁的灰灰,頷首道:“灰灰道友,也請多保重。”
灰灰趕緊挺直脖子,“嗯啊!”了一聲。
司辰不再多言,朝白河與裴衡各一拱手:“兩位道友,后會有期。”
“道友珍重。”白河與裴衡同時回禮。
隨即司辰心念一動,星舟緩緩升空,化作一道青虹,穿過浮羅天的界壁,沒入浩瀚星海之中。
白河站在廣場上,仰頭望著那道青虹消失的方向,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收斂。
裴衡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后,低聲道:“星主,此人…究竟是何來歷?”
白河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。”他緩緩吐出兩個字。
“但他神魂之強,道法之盛,是我生平僅見。”
他轉頭看向裴衡,語氣凝重:
“傳令下去,凡我浮羅天所屬,今后若在外遇見這位‘司辰’仙王,或他身邊那頭灰驢,必須以最高禮節相待,不可有絲毫怠慢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白河點點頭,身影消失在原地,再出現時,已經坐回了竹林的石臺前。
他看著那棋盤上的殘局,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指,在石臺上輕輕劃了幾下。
一個名字浮現出來。
司辰。
“你到底…是什么人呢?”
白河閉上眼睛,喃喃自語:
“真是多事之秋啊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