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衍扛著宋遲往星舟走,走幾步顛一下。
宋遲閉著眼,身體軟得像根面條,腦袋隨著步伐一晃一晃。
灰灰跟在后面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,眼神里全是嫌棄。
這傻子演得還挺像。
上了星舟,周衍把人直接一扔。
“砰。”
宋遲結結實實砸在軟墊上,姿勢扭曲,面朝下趴著,一動不動。
謝長生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榻上,拿袖子擦臉上的血,擦了兩下發現擦不干凈,干脆不擦了,就那么頂著一臉血瞪向宋遲。
“行了,別裝了。”
宋遲不動。
謝長生冷笑一聲:“再裝我把你褲子扒了扔出去。”
話音剛落,宋遲猛地坐了起來。
動作之快,把旁邊的慕容璃嚇了一跳。
他坐得筆直,眼神清澈,表情茫然,仿佛剛剛從一個悠長的美夢中醒來。
他緩緩環顧四周,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“咦?”
“這是哪兒?”
“我怎么在這?”
謝長生頂著一臉血,就那么看著他。
周衍抱著胳膊,嘴角抽了抽。
洛紅衣翻了個白眼。
灰灰歪著腦袋看他。
就連慕容璃都用一種“你當我們傻嗎”的眼神看著他。
宋遲嘴角微微一抽,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演。
他的目光落在司辰身上。
“司兄,發生甚么事了?”
他揉了揉太陽穴,表情痛苦。
“啊...頭疼...什么都想不起來了...”
謝長生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,默念了三遍“我不生氣”。
周衍對著旁邊的洛紅衣調侃道:“你說他這腦子,是本來就不好使,還是剛才被雷劈的?”
洛紅衣面無表情:“可能都有。”
灰灰“嗯啊”了一聲,表示贊同。
宋遲聽得清清楚楚,但臉上還得繃住。
他繼續揉太陽穴,揉得特別用力,好像能把記憶揉出來似的。
“我是誰...我在哪...我要去哪...”
洛紅衣看不下去了,從旁邊果盤里抓起一顆靈果,照著宋遲腦門扔過去。
“啪。”
靈果正中眉心。
宋遲一動不動,甚至還保持著揉太陽穴的姿勢。
洛紅衣瞇起眼睛:“想起來沒?”
宋遲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么,但發現說什么都是徒勞。
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他終于把頭埋進膝蓋里,帶著一絲絕望的懇求:
“能不能...當今天沒發生過?”
謝長生嗤笑:“不能。”
周衍搖頭:“不能。”
洛紅衣翻了個白眼:“不能。”
灰灰打了個響鼻:“嗯啊。”
慕容璃小聲說:“...不能。”
司辰靠在窗邊,想了想,吐出兩個字:
“考慮考慮。”
宋遲把頭埋得更深了。
...........
鬧騰了好一會兒,星舟里終于安靜下來。
宋遲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服。
周衍友情贊助,青灰色的袍子,料子不錯,就是肩膀有點緊。
銀發也簡單束了起來,用一根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木簪別住。
整個人看起來終于像個正經修士了。
他盤腿坐在軟墊上,腰板挺得筆直,一臉正氣。
謝長生已經擦干凈臉上的血,換了身干凈衣服,斜靠在榻上,眼神不善地盯著他。
洛紅衣抱著胳膊,靠在窗邊。
周衍翹著二郎腿,手里不知道又從哪摸出一把瓜子。
慕容璃乖乖坐在角落.
灰灰趴在軟墊上,驢臉枕著前蹄,半瞇著眼。
司辰還是老樣子,靠在他那張專屬軟榻上,手里端著杯茶。
“說吧。”
謝長生開口了:“你是怎么把自已弄成這副德性的?”
宋遲沉默了。
他回憶了一下,發現自已根本沒法開口。
從掉進那鬼地方開始,到被煞傀追,到忽悠魔尊,到裸奔,到被追殺,到吟詩渡劫...
每一件事,單獨拎出來都夠丟人的。
他張了張嘴,憋出一句:
“也沒什么...就是...找了個地方修煉...”
謝長生頂著一臉血看他:“修煉?修煉能把褲子修沒了?”
宋遲嘴角一抽:“那、那是意外...”
周衍把瓜子殼吐出來:“行了行了,自已說說,到底遇上什么事了。”
宋遲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瞞不住,也不想瞞。
“我掉進了一個地方...”
.....
半盞茶后。
宋遲講完了。
從墜入那片破碎大陸開始,到那些殺不完的黑影,到那個自稱魔尊的老鬼,到那九把主動貼上來的破劍,再到最后魔尊把自已“送”給他。
周衍手里的瓜子忘了嗑,就那么捏著,半天沒動。
洛紅衣的胳膊放了下來。
就連謝長生也是都露出了一臉微妙的表情。
“你是說...”
謝長生斟酌著用詞:“那個魔尊,被你幾句話忽悠得把自已兵解了?”
宋遲糾正他:“不是忽悠,是點撥。”
“......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“你說他活了多久來著?”周衍問。
宋遲想了想:“他好像說...三百多萬年?”
謝長生嘴角抽了抽:“三百萬年,被你幾句話點撥沒了?”
宋遲挺直腰板:“那是他悟性好。”
謝長生從榻上站起來,繞著宋遲轉了兩圈。
他一把拉開宋遲的袖子,露出小臂上那幾道劍紋,嘖嘖稱奇。
“這些玩意也是被你忽悠的吧?”
宋遲抽回手,一臉正氣:
“它們是慕道而來。”
謝長生嗤笑一聲:“慕道?慕什么道?裸奔之道?”
洛紅衣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周衍嘴里的瓜子差點噴出來。
宋遲臉漲得通紅,但又沒法反駁。
謝長生繼續繞著他轉,嘴里嘖嘖個不停:
“三百萬年的老魔尊,被你點撥沒了,九把破劍,慕你的道來了...”
“對了,那個魔尊臨死前最后那句什么來著?”
宋遲嘴角一抽:“...我艸你。”
星舟里安靜了一息。
然后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”
謝長生第一個笑出聲,笑得直不起腰,扶著旁邊的榻沿。
周衍嘴里的瓜子終于噴了出來,噴了對面慕容璃一身,他一邊道歉一邊笑,眼淚都出來了。
洛紅衣捂著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就連慕容璃也忍不住,袖子捂著臉,笑聲從后面傳出來。
灰灰從軟墊上蹦起來,然后又翻滾在地,四蹄朝天,嘴里“嗯啊嗯啊”地叫。
司辰端著茶杯,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。
宋遲漲紅著臉,坐在那里一動不動,任由他們笑。
........
等笑聲終于停下來,謝長生擦著眼角的淚坐回榻上。
“行了行了,不笑了。”
說完他自已又笑了一聲。
宋遲黑著臉看他。
謝長生擺擺手,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自已看起來正經一點。
“說正事。”
他看向司辰:“司兄,咱們接下來怎么辦?總不能一直在天上飄著吧。”
周衍把瓜子殼收起來,也看向司辰。
洛紅衣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咱們這么多人,總不能一直靠‘助人為樂’過日子,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周衍把瓜子放下,坐直了身子:
“不錯,咱們現在人越來越多,總不能一直在星舟里窩著吧?而且以后黑山他們找到了,往哪放?”
司辰想了想,開口道:“那就找個地方,作為據點,想走就走,想回就回。”
洛紅衣愣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...建個宗門?”
眾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謝長生嘆了口氣:“下界的時候好歹有個家,累了能回去,現在倒好,四海為家,飄哪算哪。”
洛紅衣眼神暗了暗,沒說話。
宋遲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慕容璃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小聲說:“我...我家倒是有地方...”
周衍擺擺手:“那不一樣,那是你家。”
灰灰從地上爬起來,抖了抖身上的毛,湊到人群中間,“嗯啊”了一聲
你們倒是拿個主意啊。
窗外,星辰緩緩流過。
司辰放下茶杯,忽然開口:“那就建一個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謝長生眨眨眼:“建什么?”
司辰看向窗外那片無垠的星空,語氣平靜:“家。”
星舟里安靜了幾息。
周衍琢磨了一下:“你是說...建個勢力?開宗立派?”
司辰點點頭:“差不多。”
洛紅衣皺了皺眉:“開宗立派...那可不是小事,得有地盤,得有人,還得有規矩...”
司辰擺擺手:“不要那么多規矩。”
他看向窗外茫茫星空,語氣平淡:
“就是個地方,能讓大家落腳,能收留那些想來的,就夠了。”
謝長生摸著下巴:“地方倒是不難找,這片星域這么大,無主的山頭多得是,關鍵是怎么弄?”
宋遲想了想:“先找個地方,蓋幾間房子,立塊牌子,有人來就來,沒人來咱們自已待著也挺好。”
洛紅衣點頭:“慢慢來也行。”
慕容璃小聲開口:“那...叫什么名字?”
眾人又愣住了。
對,名字。
謝長生第一個開口:“叫長生天?”
周衍立刻反對:“怎么不叫周衍天?”
洛紅衣翻了個白眼:“要不叫紅衣教?”
宋遲挺直腰板:“遲來劍宗,聽著就霸氣。”
灰灰在旁邊“嗯啊”一聲。
周衍低頭看它:“你也有想法?”
灰灰使勁點頭。
周衍:“說。”
灰灰張了張嘴,發出一串“嗯啊嗯啊嗯啊”。
眾人沉默。
謝長生嘆了口氣:“算了,還是咱們自已想吧。”
爭了半天,什么也沒爭出來。
司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名字不急,地方找好了再說。”
“不管叫什么,總歸是個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他看著眾人,舉起杯。
“愿我們,歲歲如此,同行如初。”
謝長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抓起旁邊的茶杯,舉起來。
“歲歲如此,同行如初。”
周衍把靈果放下,也舉起茶杯。
“歲歲如此,同行如初。”
洛紅衣端起杯子,輕輕碰了一下。
“歲歲如此,同行如初。”
宋遲舉起杯,腰板挺得筆直。
“歲歲如此,同行如初。”
慕容璃學著她的樣子,小聲跟著說:
“歲歲如此,同行如初。”
灰灰抬起頭,“嗯啊”了一聲,算是湊了個熱鬧。
杯盞輕輕碰在一起。
歲歲如此,同行如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