廳堂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。
王秀蘭的臉皮子抽動了兩下,剛想張嘴反駁,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
“既然二嬸和趙會計覺得我不懂賬,那咱們就請個懂行的人來看看。”蘇曼拍了拍手,沖著門外喊了一聲,“有請周老教授。”
門簾掀開,一位頭發花白、戴著厚底老花鏡的老者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手里夾著個公文包,雖已年邁,但那雙眼睛卻透著精明。
在座的陸家旁支里,有幾個識貨的一看這老頭,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,噌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“周……周泰斗?京大經濟系的周老?”
這可是國內會計界的祖師爺,編寫教材的人物,平時想見一面都難,居然被蘇曼請到了這兒?
趙德柱一見周老,腿肚子就開始轉筋,手里那本破賬冊都快拿不住了。他在周老面前,那就是個剛學會算數的小學生。
“陸戰這小子,面子夠大的。”
陸老爺子瞇了瞇眼,沒說話,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周老也沒客氣,徑直走到八仙桌前,拿起趙德柱那本賬冊,隨便翻了兩頁。
“呵。”
老教授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,直接把賬本扔回桌上,像是扔一塊擦腳布。
“這種流水賬,也就舊社會的賬房先生還在用。借貸不分,收支混亂,連最基本的試算平衡都沒有。”周老摘下眼鏡,擦了擦,“拿著這種糊涂賬來指控貪污?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趙德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卻一個字也不敢崩。
蘇曼不想浪費時間,她走到廳堂一側的一塊大黑板前——那是平日陸家議事用來寫條陳的。她拿起粉筆,轉身看向眾人。
“趙會計算不明白,我來算給你們看。”
粉筆在黑板上飛速移動,發出噠噠噠的脆響。
資產、負債、所有者權益,每一筆資金的流向,都被她拆解得清清楚楚。
“長絨棉采購一千五百元,借記原材料,貸記銀行存款。但這筆錢里,包含了三百元的特種工藝加工費,以及二百元的加急運輸險。這些在趙會計的賬本里,全被故意抹去了。”
蘇曼手中的粉筆一頓,在黑板上重重畫了個圈。
“所有憑證都在這兒,每一分錢都花在了刀刃上。二嬸,您要是看不懂,我可以讓周老給您開個掃盲班。”
王秀蘭死死攥著手絹,指甲掐進了肉里。
蘇曼扔掉半截粉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陡然變得銳利,直刺坐在角落里一直裝死的張翠花。
“我的賬算完了。現在,咱們來算算你們的賬。”
蘇曼從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,那是剛才沒拿出來的殺手锏。
“張翠花,紅星廠財務科長,二嬸當年的陪嫁丫鬟。”蘇曼念著名字,語氣森冷,“三年前,廠里報廢了一臺進口鍋爐,殘值兩千塊。賬面上寫的是賣給了廢品站,可實際上,這筆錢轉進了一個叫‘天衣’的賬戶。”
“去年,一萬米的布料,說是倉庫漏雨發霉銷毀了。可巧的是,那個月‘天衣裁縫鋪’正好上新了一批襯衫,連花色都跟廠里的一模一樣。”
蘇曼每說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。
張翠花嚇得渾身發抖,求救似的看向王秀蘭。
“二夫人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閉嘴!”王秀蘭厲聲喝道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,“蘇曼,你這是血口噴人!什么天衣地衣,我根本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?”
蘇曼把那疊厚厚的轉賬底單,像撒紙錢一樣,嘩啦一聲甩在王秀蘭面前。
“天衣裁縫鋪的法人代表王大寶,是你親侄子。而這些轉賬單上的簽字人,雖然用了化名,但這筆跡......”
蘇曼指著其中一張單子,“二嬸,您的字雖然練得不多,但這‘秀’字的最后一筆,習慣往上挑,這毛病幾十年都沒改吧?”
鐵證如山。
陸家那些叔伯們面面相覷,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。陸老爺子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手中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頓。
“混賬東西!”
老爺子這一聲吼,嚇得王秀蘭腿一軟,直接癱坐在椅子上。
“爸……我……我是為了這個家……”
“為了家?是為了你的娘家吧!”
陸戰冷冷地插了一句。
他走到門口,拉開大門。
門外,兩輛吉普車警燈閃爍。幾個穿著制服的衛戍區糾察兵,正荷槍實彈地站在院子里。
“陸戰!”陸二叔驚得站起來,“都是自家人,你這是干什么?要把天捅破嗎?”
“家賊難防,不抓不行。”
陸戰一揮手,“帶走!”
幾個糾察兵如狼似虎地沖進來,兩個人架起趙德柱,另外兩個直接按住了張翠花。
“我不去!我不要坐牢!”張翠花拼命掙扎,頭發散亂,像個瘋婆子,“二夫人!你救救我啊!這些都是你讓我干的!錢也都給你了啊!”
王秀蘭坐在椅子上,渾身僵硬,連看都不敢看張翠花一眼。棄車保帥,這是她唯一的選擇。
“帶走!”蘇曼冷聲道。
張翠花被拖到了門口,看著王秀蘭那張冷漠的臉,絕望變成了怨毒。她死死抓著門框,指甲都劈斷了,流出了血。
“王秀蘭!你不仁別怪我不義!”
張翠花突然扭過頭,沖著廳堂里大喊,聲音凄厲刺耳。
“當年的事你也別想干凈!你讓我燒掉的那本檔案!關于陸婉如入職紅星廠的那本原始記錄!我沒燒!”
聽到“陸婉如”三個字,陸老爺子的手猛地一抖,茶杯蓋子咣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蘇曼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娘的檔案?!
“我把它藏在后勤倉庫的墻壁夾層里了!那是你的罪證!你也跑不了!”張翠花歇斯底里地吼完最后一句,就被糾察兵強行拖了出去。
聲音遠去,廳堂里卻死一般的寂靜。
王秀蘭的臉瞬間由白轉青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癱軟如泥。
蘇曼站在原地,心臟狂跳。
紅星廠后勤倉庫。
夾層。
原來,真相一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