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紅星紡織廠的最深處,還有一座廢棄了十幾年的后勤老倉庫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堆里。風一吹,破敗的窗欞子咣當作響,像是有冤魂在拍打著窗框。
陸戰手里的強光手電筒撕開了黑暗。光柱所過之處,全是騰起的灰塵和結網的蜘蛛。
“慢點,地上全是碎磚頭。”陸戰一手舉著手電,另一只手緊緊扣著蘇曼的腰,把人護在自已懷里半步的范圍內。
蘇曼沒說話,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倉庫最里頭的那面青磚墻。按照張翠花臨被抓前吼出來的話,那個被王秀蘭藏起來的、關于母親陸婉如的入職檔案,很可能就在這墻壁的夾層里。
兩人走到墻根底下。蘇曼伸手敲了敲,聲音發悶,確實是空心的。
陸戰把手電筒遞給蘇曼,從腰間拔出軍刺,沿著磚縫用力一撬。
“咔噠。”
一塊松動的青磚被起了出來。陸戰伸手探進去,摸索了幾下,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文件袋。
蘇曼接過來,手有點抖。她撕開油紙,借著手電光看去。里面確實是一份泛黃的人事檔案,上面貼著母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陸婉如笑得溫婉。
但這并不是蘇曼要找的全部。
“戰哥,你看。”
蘇曼忽然直勾勾地指著墻角一塊毫不起眼的灰色石磚。
陸戰眼神一凜,迅速蹲下身查看那塊石磚。如果不仔細看,這就是一塊普通的建筑廢料,但在側面,竟然有一個極其隱蔽的、梅花形狀的凹槽。這個凹槽的花紋和胸口里的鑰匙幾乎一模一樣。
蘇曼的心臟狂跳起來。她深吸一口氣,捏住鑰匙,對準那個凹槽,緩緩插了進去。
嚴絲合縫。
沒有一絲的阻澀感,就像是這把鑰匙已經在這里等待了二十年。
“咔——嚓——”
一聲沉悶的機械咬合聲從地底深處傳來。
緊接著,整面青磚墻竟然緩緩向內凹陷,隨后向兩側滑開。一股陳舊腐朽、混合著油墨味道的冷風撲面而來。
墻后,竟然別有洞天。
這是一間完全隱藏,連紅星廠圖紙上都沒有標注過的密室。
陸戰第一時間把蘇曼擋在身后,手中的軍刺橫在胸前,確沒有危險后,才帶著蘇曼走了進去。
密室不大,四壁都是用那種極其堅固的花崗巖砌成的。屋里沒有金銀財寶,也沒有古董字畫,只有一排頂到天花板的鐵架子。
架子上,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圓筒圖紙。而在正中央的一張舊木桌上,孤零零地放著一本厚厚的牛皮日記本,旁邊還壓著一個泛黃的電報紙。
蘇曼走過去,手指顫抖著翻開了日記本的第一頁。
那是母親陸婉如的字跡。字跡清秀,卻透著一股子決絕。
【一九五六年,冬。父親將這份名單交給我時,我就知道,陸家太平的日子到頭了。這不是生意,這是國家的命脈。】
蘇曼一頁頁翻下去,越看越心驚,越看越覺得渾身發冷。
原來,當年母親根本不是什么為了愛情私奔的“逃婚女”。
建國初期,國家百廢待興,紡織工業作為創匯的龍頭,急需技術和設備。陸家老太爺,也就是陸戰的祖父,當年利用陸家在海外的關系,秘密引進了一批頂尖的紡織技術,并暗中資助了一大批愛國華僑技術人員回國。
為了保護這些人不被敵對勢力暗殺,老太爺建立了一份絕密的“影子賬本”。這本賬本里,不僅記錄了陸家轉移回國的巨額資產,更藏著那份關乎國運的技術人員名單。
這東西太燙手了。陸家內部出了鬼,有人想把這東西賣給海外的敵對勢力換取榮華富貴。
為了保住賬本,陸婉如不得不配合老太爺演了一出“逃婚”的戲碼,帶著賬本和秘密,忍辱負重,遠走農村,只為了掩人耳目。
日記本的紙張因為受潮有些發皺,但蘇曼仿佛能透過這些文字,看到母親當年在昏暗的油燈下,一邊聽著窗外的風聲,一邊寫下這些絕筆時的恐懼與堅定。
還有一張壓在日記旁的泛黃電報紙。
電報的內容很短,只有一句話,但這每一個字都透著令人窒息的殺意。
【婉如,把賬本交給我。看在多年的情分上,我留你全尸。否則,你肚子里的孩子,活不過今晚。】
而在電報的背面,有一個手寫的落款,字跡潦草而狂放。
那個名字,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,狠狠地扎進了蘇曼的眼球。
——葉大山。
蘇曼猛地合上日記本,巨大的憤怒像海嘯一樣將她淹沒。
葉大山!
葉倩的父親!那個如今在京城商界呼風喚雨、人模狗樣的大人物!
原來是他!
母親最好的閨蜜是葉婉容,而逼死母親的,竟然是葉家的男人!
這就是所謂的世交?這就是所謂的“情分”?
蘇曼終于明白了。為什么葉倩會處處針對她,為什么葉家會派人去南方找紅木盒子,為什么那顆紅寶石背后會刻著“葉”字。
他們不是為了錢。他們是為了銷毀證據!為了掩蓋當年那場卑劣的背叛和謀殺!
“娘……”蘇曼的手指摩挲著日記本的封皮,眼淚一顆顆砸在桌面上,“原來你背了這么多年的黑鍋……原來你受了這么多的苦……”
陸戰站在一旁,看著那張電報,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,眼底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“曼曼,收好東西。”陸戰的聲音低沉得可怕,“這筆賬,咱們一定要討回來。”
蘇曼深吸一口氣,擦干眼淚。她把日記本和那個文件袋一起裝進懷里,貼身放好。
“走。”蘇曼轉過身,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悲傷,只剩下復仇的火焰,“我要去葉家,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,扒了葉大山那張人皮!”
然而,就在兩人剛邁出密室大門的一瞬間。
原本寂靜的倉庫外,突然傳來了一陣密集而雜亂的腳步聲。
那不是一兩個人。那是幾十個人,甚至更多。
緊接著,一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束從倉庫大門口直射進來,將蘇曼和陸戰完全籠罩在強光之下。
“啪!啪!啪!”
有人在鼓掌。
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在一群穿著黑色制服、手持鐵棍的打手簇擁下,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倉庫。
他身材高大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那張臉雖然上了年紀,但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。只是那雙眼睛,陰鷙得像是一條盤踞在陰溝里的毒蛇。
葉大山。
他就那么站在光里,看著蘇曼,就像是在看一只掉進陷阱的小白兔。
“真不愧是婉如的女兒。”葉大山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蘇曼懷里那個鼓囊囊的位置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,“這么隱蔽的地方,連我都找了二十年沒找到,居然讓你給翻出來了。”
陸戰上前一步,將蘇曼完全擋在身后,手中的軍刺反握,身體微弓,做出了隨時暴起殺人的姿態。
“葉大山。”陸戰叫出這個名字,聲音如同磨砂紙打磨過一般,“二十年前的舊賬,你就不怕半夜鬼敲門嗎?”
“鬼?”葉大山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,哈哈大笑起來,“陸戰,你也是當兵的,應該知道,這世上只有一種東西最可怕,那就是窮。至于鬼?只要把知情的人都送下去變成鬼,那就沒人會來敲我的門了。”
他一揮手,身后的幾十個打手瞬間散開,將倉庫的出口圍得水泄不通。鐵棍敲擊在手心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“蘇曼。”葉大山收起笑容,目光陰冷地盯著蘇曼,“既然你找到了它,那就替你那個短命的娘,把這筆賬還了吧。”
“東西交出來,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。否則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陸戰,“我就先廢了他,再讓你嘗嘗,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蘇曼從陸戰身后探出頭來。
面對著幾十個兇神惡煞的打手,面對著那個殺母仇人,她沒有尖叫,沒有求饒。
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滾燙的日記,然后抬起頭,露出了一個比葉大山還要冷的笑容。
“葉大山,你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?”
蘇曼的手慢慢伸進衣兜,握住了一樣東西。
“你以為,我既然敢來這兒,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