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的京城,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。
滿大街跑的都是無人駕駛的新能源汽車,天空中偶爾還能看到低空飛行的無人機。
但在城東那片寸土寸金的核心區域,陸家老宅依然像是一根定海神針,穩穩地扎在繁華的中心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,柔和地灑在臥室的紅木地板上。
陸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習慣性地伸手往旁邊一摸。
空的。
“媳婦兒?”
陸戰喊了一聲,聲音里帶著一些老年人特有的沙啞。
沒人應聲。
他慢吞吞地坐起來,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老花鏡。
雖然現在的醫療技術已經能通過手術恢復視力,但這老頭子倔,非說戴眼鏡顯得有學問,才能配得上蘇曼。
“爸,您醒了?”
房門被輕輕推開,走進來的不是蘇曼,而是已經兩鬢有著少許斑白的大寶。
大寶現在已經是五十六歲快奔六的人了,肩膀上扛著的星星比當年的陸戰還多。
但在陸戰面前,他依然是那個端茶倒水的大兒子。
“你媽呢?”
陸戰接過兒子遞過來的溫水,潤了潤嗓子,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一大早就不見人影,是不是又去后花園伺候她那些花花草草了?”
“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,讓她別太操勞,她這腰本來就不好。”
陸戰一邊碎碎念,一邊就要下床穿鞋。
大寶趕緊蹲下身,幫老父親把那雙特制的軟底布鞋擺好。
“爸,媽沒在花園。”
大寶臉上掛著一絲神秘的笑容。
“媽被小妹和定邦接走了,說是要去個地方。”
“接走了?”
陸戰動作一頓,警惕地看向大兒子。
他這人雖然老了,但腦子可沒糊涂,尤其是當了一輩子偵察兵的直覺,那比雷達還靈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既不是過年,也不是過節,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又在搞什么鬼?”
陸戰瞇著眼睛,那眼神依舊銳利,盯得大寶心里直打鼓。
“嗨,能有什么鬼。”
大寶站起身,從衣柜里拿出一套熨燙得筆挺的中山裝。
“就是媽說想出去轉轉,散散心。”
“剛好,我們也想帶您去個地方,也是您一直念叨想去看看的。”
“穿上吧,爸。”
“今天這場合,得穿精神點。”
陸戰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套衣服,又看了看兒子那張雖然滄桑但依舊誠懇的臉。
“行,信你一回。”
“要是敢折騰我這把老骨頭,小心我抽你。”
陸戰雖然嘴上硬,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配合著換上了衣服。
洗漱完畢,吃了幾口早飯,陸戰就被大寶扶上了門口停著的那輛加長紅旗車。
車子一路向西行駛,穿過了繁華的商業區,穿過了擁堵的三環路。
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,陸戰的眼神逐漸變得有些迷離。
“這條路……”
陸戰喃喃自語。
“怎么看著這么眼熟呢?”
“這是往西山去的路吧?”
大寶坐在旁邊,握著父親有些干枯的手,點了點頭。
“是,爸。”
“咱們去西山。”
車子開了大概一個小時,終于在一處被綠樹環繞的大院門口停了下來。
門口的崗哨依舊森嚴,只是站崗的士兵換成了更加年輕、裝備更加精良的一代。
而大門口曾經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匾,也換成了嶄新的燙金大字——
【XX軍區舊址博物館】。
陸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這里,是他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。
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。
更是他第一次遇見蘇曼的地方。
“到了,爸。”
車門打開,大寶先下了車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陸戰攙扶下來。
陸戰拄著那根龍頭拐杖,站在大門口,仰頭看著那熟悉的門樓。
五十年了!
整整五十年過去了!
當年的紅磚墻已經爬滿了爬山虎,路邊的梧桐樹也長成了參天大樹。
但那種熟悉的味道,那種混合著泥土、汗水和機油的味道,仿佛從未改變。
“老頭子,你可算來了。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里傳來。
陸戰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。
只見大門內側的林蔭道上,蘇曼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。
她沒有穿平時愛穿的旗袍,也沒有穿那些名貴的定制套裝。
她身上穿著的,竟然是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,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褲子。
那是1976年,她第一次闖進他宿舍時穿的樣式。
雖然臉上有了皺紋,雖然頭發已經花白。
但在午后的陽光下,在陸戰模糊的老花眼里。
她依然是那個紅著臉,眼神卻倔強得像頭小野鹿的小姑娘。
“曼曼……”
陸戰扔開兒子的手,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。
每走一步,仿佛都在跨越一年的時光。
從青絲到白發。
從初見到金婚。
“你怎么穿成這樣?”
陸戰走到她面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衣領,指尖都在顫抖。
“也不怕凍著。”
蘇曼笑著看著他,眼角的皺紋里藏滿了歲月的溫柔。
“今天是個好日子。”
“我想讓你再看看,當年的那個蘇曼。”
蘇曼伸手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走吧,陸團長。”
“一起去看看咱們的‘新房’。”
陸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,這幫孩子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兒女們。
除了大寶,二寶、三寶、還有龍鳳胎,全都到齊了。
甚至連孫子孫女、重孫子重孫女們都來了,一個個穿著喜慶的衣服,跟在后面嘰嘰喳喳。
“這幫小兔崽子……”
陸戰笑罵了一句,眼眶卻有些發熱。
“行,聽你的。”
“咱們回家。”
兩人挽著手,走進了那條熟悉的林蔭道。
道路兩旁,每隔幾米就立著一塊牌子。
上面貼著照片,寫著文字。
第一塊牌子:1976年,初遇。照片是蘇曼那張泛黃的黑白證件照,旁邊是陸戰年輕時意氣風發的軍裝照。
第二塊牌子:1977年,結婚。那是一張雖然模糊,但兩人靠在一起,笑得羞澀而甜蜜的合影。
第三塊牌子:1978年,進京。背景是那個破舊的四合院,兩人正卷著袖子大掃除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