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陸家老宅,空氣里透著股子沉悶的味道。
黃花梨木的大會議桌兩旁,坐滿了陸家的旁系親戚。
這些人手里攥著家里傳下來的那點股份,一個個臉色比鍋底還黑。
“蘇曼,你這是要把陸家的根基都給刨了啊!”
說話的是陸戰的大伯,年紀大了,嗓門卻不小。
他指著桌上那疊資產變賣清單,手指頭不停地哆嗦。
“這紡織廠是咱家的老字號,那機械廠也是當年的功勛廠,你說賣就給賣了?”
“還有這酒樓、這鋪子,哪一個不是日進斗金的寶貝?”
蘇曼坐在主位上,慢條斯理地翻看著手里的文件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,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紅寶石胸針。
整個人看著優雅又冷硬,透著股子不容親近的距離感。
聽到大伯的質問,蘇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大伯,您剛才說那些廠子是寶貝?”
她隨手抽出一張財務報表,啪的一聲甩在桌子中央。
“紡織廠連續三年虧損,去年的赤字是五十萬。”
“機械廠的設備老得連零件都配不齊了,工人坐在車間里曬太陽,工資還得靠總公司撥款。”
“您管這叫日進斗金?”
蘇曼的聲音清脆,卻像是一記記耳光,扇在這些人的臉上。
大伯張了張嘴,老臉漲得通紅,硬是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。
旁邊的一個堂叔撇了撇嘴,陰陽怪氣地開了口。
“那也不能全賣了啊,這些廠子雖然現在不景氣,但地皮值錢啊。”
“你把錢全砸在城東那塊荒地上,萬一賠了,咱們陸家老小去喝西北風?”
“我聽說那地方連條正經路都沒有,除了野草就是墳頭,你蓋樓給誰住?”
“外面的人都說,陸家娶了個敗家娘們,要把百年的家業都給折騰光了。”
蘇曼終于抬起了頭,那雙桃花眼里透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涼意。
堂叔被她盯得后背發涼,下意識地往椅子后面縮了縮。
“敗家娘們?”
蘇曼冷笑一聲,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越來越大。
“既然你們覺得我是在敗家,那行。”
“按照之前簽的委托協議,我有權處置陸家百分之七十的非核心資產。”
“如果你們不想承擔風險,可以,把你們手里的那點股份按現價賣給我。”
“拿了錢,你們愛去哪兒逍遙去哪兒,陸家的未來跟你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。”
“你——!”
屋子里的人頓時亂成了一鍋粥。
有人憤怒,有人心虛,更多的人是在權衡利弊。
誰都知道蘇曼現在手里有錢,那是她做服裝、搞外貿掙回來的真金白銀。
但這幫人又舍不得陸家這棵大樹,拿了錢走容易,可以后要是這地皮真的翻了身,他們不得把腸子悔青了?
“行了,都閉嘴吧。”
陸戰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進來,他穿著一身便裝,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將官的威壓。
他走到蘇曼身后站定,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,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靠山。
“我媳婦的決定,就是我的決定。”
“誰有意見,直接跟我談。”
陸戰的話不多,卻瞬間讓喧鬧的會議室死一般寂靜。
這尊殺神回來了,誰還敢在這兒觸霉頭?
連被抓進去的二房都沒能從蘇曼手里討到便宜,他們這些旁系更不用說了。
蘇曼感覺到陸戰手心的溫度,心里的那點煩躁消散了許多。
她重新拿筆在清單上劃了一個重重的叉。
“既然沒人賣股份,那就按我的規矩辦。”
“三天之內,所有變賣資金必須到賬。”
“城東那塊地,這個月就要全線動工。”
散會后,蘇曼拒絕了陸戰想陪她去工地的提議。
“你那部隊的事兒還沒忙完呢,去那兒干什么,一身泥水的。”
蘇曼幫陸戰整理了一下領口,語氣溫柔了許多。
“放心吧,我有陳旭跟著,出不了亂子。”
陸戰捏了捏她的手,眼神里滿是寵溺。
“早點回來,我讓廚房燉了你愛喝的燕窩。”
蘇曼笑著點了點頭,轉身上了那輛黑色的吉普車。
車子一路向東,路面變得越來越坑洼。
八十年代初的京城東郊,確實荒涼得不像話。
大片的農田和低矮的土房交錯在一起,遠處隱約能看到幾根冒著煙的煙囪。
這里就是后世寸土寸金的CBD,現在的京城貧民窟。
蘇曼看著窗外,腦子里已經勾勒出了一座座摩天大樓的輪廓。
她是重生的人,她知道這一仗,她贏定了。
“蘇總,工地到了。”
開車的陳旭提醒了一句。
現在的陳旭,已經成了蘇曼最得力的商業助手。
雖然還是那副斯文敗類的樣子,但辦起事來又快又狠。
蘇曼下了車,腳下是剛翻開的新土,帶著股子潮濕的味道。
遠處的挖掘機正在轟鳴,幾百個工人頭戴黃色安全帽,正忙著平整土地。
“陸氏中心”的招牌已經立起來了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蘇曼戴上安全帽,往施工核心區走去。
負責拆遷的趙經理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。
“蘇總,您可算來了。”
趙經理的臉色很難看,眼神閃爍著,顯然是遇到了棘手的問題。
蘇曼皺了皺眉。
“怎么了?不是說今天就能清場完畢嗎?”
趙經理嘆了口氣,指著不遠處一個孤零零的、還沒拆掉的破爛平房。
“全拆了,就剩這一家了。”
“那是這地段最核心的位置,正對著未來的主樓大門。”
“但這戶人家……實在是太難纏了。”
“咱們出的補償金已經是全區最高的了,可人家死活不搬。”
“今天早上,咱們的工隊想過去拉個警戒線,結果里面的人直接拎著尿桶沖出來了。”
蘇曼冷哼一聲。
“漫天要價?想要多少?”
“他說……他要一千萬。”
趙經理伸出一個手指頭,聲音都在打顫。
“還說要這棟樓的一半產權,否則就在屋里上吊。”
蘇曼氣笑了。
一千萬?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,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。
看來這是遇到了專業的滾刀肉啊。
“走,去會會這位‘一千萬’。”
蘇曼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。
她心里在盤算,到底是哪個不知死活的,敢在陸家的地盤上玩這一套。
平房門口圍了一圈人,不少附近的居民也在指指點點。
那個房子破敗得不成樣子,窗戶紙都爛了,用破報紙糊著。
還沒走近,就能聞到一股子發霉的酸臭味。
蘇曼站在門口,示意陳旭去敲門。
“開門!陸氏集團的蘇總親自過來了!”
陳旭一邊拍門,一邊大聲喊道。
屋子里先是一陣死寂。
接著,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,還有吐痰的聲音。
“嘎吱——”
那扇搖搖欲墜的小木門被人從里面拉開了。
蘇曼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談判詞,在門開的那一瞬間,徹底卡在了喉嚨里。
她的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樣。
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,穿著一身油膩膩的黑棉襖,腰里系著一根草繩。
那張臉,布滿了褶子,滿口黃牙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貪婪。
就算這輩子他老了許多,狼狽了許多。
蘇曼也絕不會認錯。
這是她那個消失了幾年、早就斷絕關系的生父——蘇大強。
蘇大強顯然也認出了眼前的女人。
他先是愣了幾秒,隨即那雙渾濁的老眼里,迸發出一種餓狼看見肥肉般的精光。
“喲,這就是蘇總啊?”
蘇大強咧開嘴,露出一口爛牙,笑得極其猥瑣。
“搞了大半天,原來拆我房子的,是我的親生大丫頭啊!”
“曼曼,你可真是出息了啊!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,一股子幾天沒洗澡的臭味兒直接鉆進蘇曼的鼻子里。
蘇曼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,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她怎么也沒想到,會在京城的工地上,以這種方式,再次見到這個噩夢。
周圍的工人、記者、還有看熱鬧的百姓,瞬間都靜了下來。
剛才蘇大強喊了什么?
親生大丫頭?
這個京城最有錢的女老板,竟然是這個無賴的老閨女?
原本只是個拆遷糾紛,這下子,味道全變了。
蘇曼知道,今天這地皮,怕是難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