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清照心神一震。
那聲音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他幾乎是本能抬頭:“是你?”
白光席卷,驅散黑暗。
一道白衣身影緩緩顯現——
衣袂飄搖,眉目清雋,風華絕代。
來人正是姜道玄。
四周無聲。
陳清照怔怔地望著眼前之人。
對方仍是那副模樣。
清逸如風,雙眸沉靜,似可洞徹萬古。
這一刻,陳清照于恍然間竟生出一種錯覺。
就仿佛回到數年前,兩人初次見面的那一天。
那時的自已還尚未證道大帝,且被真靈污染所拖累。
而姜道玄則是突然現身,說能夠助自已一臂之力。
之后便是出手替自已暫時壓下真靈污染,并留下那句如今聽來愈發詭譎的話:“這個時代,選中了你.......”
如今,這位白衣道人又一次出現。
同樣的神情,讓人熟悉到近乎心悸。
“你……”陳清照喉嚨有些發緊,沙啞道,“你早就知道這一切?”
姜道玄微微一笑,未作回答。
“我不該問的?!标惽逭兆猿靶α诵Γ皬某醮我娔汩_始,便該知曉,從你口中得不到任何答案......”
他抬頭看著姜道玄,目光復雜。
“但我沒想到,你會再出現?!?/p>
姜道玄靜靜看著他,目光溫和,語氣淡淡:
“你如今這般模樣,可不像那位黃泉大帝?!?/p>
陳清照肩頭微微一顫。
接著,他低下頭,苦澀笑道:
“黃泉大帝?”
“我連自已都控制不住,這‘大帝’二字,簡直就是個笑話?!?/p>
說罷,緩緩抬起手。
掌心血光涌動,黑霧纏繞,正是真靈污染的痕跡。
“我走到如今,不過是被執念牽著走的瘋子罷了?!?/p>
姜道玄微微嘆息:“那本就是奪天衍化經的缺陷?!?/p>
“你以命奪道,以魂衍生,這條路,本就不屬于任何生靈。”
“而真靈之念無處歸依,必將反噬本體。”
“真靈污染——并非外魔,而是你內心倒影?!?/p>
陳清照喃喃道:“倒影?”
姜道玄點頭道:“殺太多,念太深,你的‘黃泉’,原本是救贖眾生,可在經過無數屠戮后,卻成了吞噬眾生的淵......”
陳清照神色復雜,緩緩開口:“可我沒有選擇.....更不算是錯......”
姜道玄點頭道:“是啊,修行本是逆天而行,錯與對,本就無界?!?/p>
“不過,好在——你還沒完全失去自已?!?/p>
陳清照抬起頭。
瞳孔深處浮現出一絲清明。
“所以,你來了?”
姜道玄微微一笑。
“我來了。”
“因為你還值得救?!?/p>
話音落下,周圍瞬間泛起層層波紋。
而這番話,則使得那道黑影再也沉不住氣了。
它冷冷看著姜道玄,似乎是看出什么,不由驚嘆道: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“呵,你倒是了不得,竟能趁我與陳清照交談的間隙,以一縷神魂潛入此處?!?/p>
姜道玄沒有回應。
誠如對方所說,就在陳清照意識復蘇的剎那,這道由真靈污染所凝聚的意志,就必須要分出力量去鎮壓陳清照的反抗。
而那短暫的心神失守,便成了他入局的契機。
也正是為了這道契機,他才等待多日,遲遲未曾出手。
此刻,黑影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區區準帝,便有這般膽魄,當真不易?!?/p>
“不過.....你該明白,如今,我才是這片識海的主宰!”
“在這里,別說你只是一縷神魂,就算是完整的神魂降臨,于我而言,亦脆弱如螻蟻......”
姜道玄輕聲道:“嗯,你所說不錯,這片識海,的確由你執掌。”
黑影嗤笑一聲,聲音回蕩開來:“既然明白,還不速退?否則——”
“否則如何?”
姜道玄淡淡打斷他的話。
旋即開口道:“你忘了,這具身體本來的主人,便是陳兄?!?/p>
“而你,不過是鵲巢鳩占罷了.......”
說罷,一道白光浮現掌心,繼而迸發,席卷整片識海!
唯心之力發動!
剎那間,整片識海被一分為二。
一半漆黑,乃是真靈污染所化的死海。
一半昏黃,乃是陳清照的真我所化!
兩界對峙。
魔念與真我的界限,被姜道玄以一念劃開!
隨后,他立于光影之間,衣袂飄然,目光沉靜,聲音平和:
“我不與你爭,只助他看清自已?!?/p>
黑影嗤笑:“看清?就算是看清,又能如何?”
姜道玄不語,抬手一點。
識海中,忽有萬千絲線浮現。
那是因果之力的具象之形。
金色的光線自指間垂落,環繞陳清照與黑影。
接著,姜道玄看向陳清照,沉聲道:
“你與魔同源,但源起未必同果。”
“今日,我便以因果為索,將你命線提前,將魔的果報延后——此間片刻,你可自由!”
說罷,金線交織成陣。
陳清照瞬間感覺渾身一輕,終于掙脫束縛,能夠行動自如。
黑影身形微微一滯,怒道:“你敢篡改因果?!”
姜道玄不答,只是緩緩閉目。
隨即雙掌一合。
陰陽兩極之力在掌心匯聚。
光與暗在指間流轉,旋轉成一幅太極圖。
“陰陽不敵,唯有共處。”
“我以陰化你之死念,以陽化你之執念,二氣相沖,方能留你片刻神智。”
話音剛落。
黑影身上的磅礴死氣便被剝離。
而隨著黑影的力量開始衰弱,陳清照的力量則是開始出現上漲。
緊接著,在黑影與陳清照的注視下。
姜道玄再次抬手。
掌心中,神光大盛!
時間之力發動!
“時間,可斷萬念?!?/p>
此言一出,整片識海空間都陷入凝滯。
死氣凍結。
黑影的身形頓住。
整片識海,只剩陳清照還能動彈。
這時,姜道玄的聲音響起:
“陳兄,這片刻,是我能為你爭來的最后機會?!?/p>
“余下的路,只能靠你自已。”
陳清照拱手道:“多謝道友!”
說罷,轉頭看向那團由真靈污染化形的黑影。
黑影嘴角泛起冷笑:“你以為靠他就能壓制我?”
“你不過是將自已從深淵拉出半步,終有一日,你還得回來!”
陳清照沉默。
他走上那條由魔念與真我交織的交界處。
腳步每邁出一步,識海便劇烈震蕩。
兩股相對的意志不斷撕扯,幾乎要將他的真靈撕裂。
然而,這一切都未能阻止陳清照停下。
看著越來越近的黑影,他沙啞道:“我承認你。”
“你是我心中的一部分,是我執念所化?!?/p>
黑影怔了一下,似是未料到他會這般回應。
“但——”陳清照呢喃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你不是我?!?/p>
說罷,抬起手,一掌拍向自已心口!
轟——!
大道之力自體內爆發,化作萬丈神輝!
在神輝籠罩下,黑影開始扭曲。
“黃泉之道,為救贖而生。”
“若我心不滅,魔,亦無所依!”
隨著陳清照的聲音再度響起,那道黑影竟是開始崩散!
姜道玄看著這一幕,輕聲道:
“命既定,亦可逆。”
“我不改你命,只開一隙。”
隨后,在他的注視下。
識海震動逐漸平息。
而那團由真靈污染所凝的黑影,已是化作無數碎屑,消散于無形。
在黑影消散的瞬間,陳清照重新奪回了身體的掌控權。
他緩緩睜開雙眼,望著眼前這片千瘡百孔的星空,心頭一陣劇痛。
緊接著,腦海中開始浮現出諸多畫面。
那是一場場屠戮,其中還有無數熟悉的面孔。
那是他手中的血債。
亦是他曾發誓要守護的蒼生。
“我做了什么……”
他低下頭,笑容愈發苦澀。
就在這時,耳邊傳來真靈污染的聲音:
“呵呵……你這次能擋住我,但以后呢?”
“只要你還渴求力量,只要你還想救人,總有一天,我還會再次回來……”
聲音消散。
陳清照的指尖微微顫抖。
他閉上眼,長長吐出一口氣,心中升起深深的疲憊。
嗡——
忽然,空間發生一陣顫動。
緊接著,姜道玄緩緩走出,立于他身側。
陳清照注視著他。
這一刻,他眼神復雜無比。
有敬,有嘆,有一種說不出的茫然。
最終,他低下頭,感慨道:
“每一次見你,都覺得你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。”
“無論我在何境,都看不透你,就像看一片……混沌?!?/p>
姜道玄語氣溫和:“混沌未分之前,光與暗皆在其中?!?/p>
“看不透,或許才是應有之意?!?/p>
陳清照神情微動,似乎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他看著那片死寂星海,嘆了口氣:
“道友,我如今借你相助,暫時壓制住真靈污染,但這法終非長久?!?/p>
“那股力量會變得越來越強,直至沖破桎梏,到那時,恐怕整個天墟都要隨之沉淪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透過星塵,落向那已經殘破的諸界。
“若道友有法,能徹底斬斷此患,還請明言。”
在歷經這一次的事件后,他已是明白真靈污染有多么大的危害。
然而,他苦于沒有辦法解決,又見這位神秘的通天道人接連出手相助。
于是只能將希望寄托于對方身上。
姜道玄靜靜聽著,沒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,他輕輕搖頭。
“真靈污染……終究與你相生?!?/p>
“它不是外魔,而是你自身之影?!?/p>
“影在,光便在?!?/p>
“光滅,影亦不存?!?/p>
“若強行根除,你的真靈,也將同化為虛無?!?/p>
陳清照微微閉眼。
“果然如此……”
他并未表現出太多失望,只是神情更顯沉靜。
像是早在對方開口前,他便已經預見到了這樣的答案。
可就在他準備另尋他法之際,姜道玄忽然補了一句:
“不過……”
陳清照抬頭。
“雖然無法根除,”姜道玄緩緩道,“卻有一法,可使之長久隔絕。”
聲音雖輕,但落在陳清照耳畔卻無異于驚雷!
他眼神一亮,語氣急切:“還請道友指點!”
姜道玄輕輕搖頭。
“此法,不在我?!?/p>
“而在你。”
陳清照一怔,神情間浮現出些許疑惑:“在我?”
姜道玄伸出手。
一縷黃泉之氣從指尖流轉。
“你是黃泉之主,掌生死輪回之權?!?/p>
“若能將‘夢’化為界,將真靈隔絕于虛幻之間,便能借虛實之隔,令其難以侵心。”
陳清照沉吟,眼神漸漸變得專注。
姜道玄不再多言,只是靜靜看著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直至七天后。
轟——??!
陳清照只覺靈光一閃,腦海轟鳴,萬千靈念化作潮汐翻涌!
其意識,亦被推向一個前所未至的領域。
夢界——以夢為界,以心為門!
這一刻,他看見無數光影交織成一幅恢宏畫卷。
每一絲靈光,都是思維構筑。
每一寸虛空,皆為靈識所化。
“以身化夢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以夢為界,以念為封,虛實之間,再造一界……”
那一刻,他徹悟了。
隨后,他看向姜道玄,輕聲道:“道友,我明白了?!?/p>
“我能以真靈為界核,凝造夢界,以自身心神化作天地根基?!?/p>
“屆時,真靈污染雖無法消滅,卻會被永封其中,再不得擾亂天墟.......”
姜道玄微微頷首,笑道:“不錯,這便是可行之法?!?/p>
“你黃泉大道承載眾生執念,夢界若成,既為封印,亦為庇護。”
“虛實之間,死生互轉,倒也合乎大道?!?/p>
陳清照神色漸漸冷靜,但眼底決意卻更深。
“既如此,為了讓封印更穩,我會舍棄這具帝軀。”
姜道玄眸光一閃:“想來道友已有決斷?”
陳清照輕輕搖頭,釋然一笑:“看來瞞不過道友?!?/p>
說罷,微微側目,望向這片破碎的星海。
“我一生為道而行,自問無愧于心,卻終究染了太多無辜之血?!?/p>
“天墟為我所守,卻也因我而亂?!?/p>
“若有一法能彌補,我自當以身償之?!?/p>
“等到我平定亂局,還天墟一個太平盛世之時——”
他抬頭,目光灼烈如神陽,聲音震徹星空:
“我便獻祭帝身,反哺天墟,讓這片界域重歸生機,讓眾生再度修行?!?/p>
“以我之罪,筑蒼生之福!”
星空震顫,萬界寂靜。
姜道玄目光微顫,久久無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