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視線,落在了不遠處廊柱下獨自站著的一位小姐身上。
那是胡媛,胡大人的掌上明珠,也是張敏芝在今日宴席上形影不離的密友。
此刻,胡媛臉色發白,眼神驚惶不安地頻頻望向那間出事的廂房,又迅速移開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
謝悠然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,謝悠然本就是今日的焦點之一,方才她與沈容與一同出現,已引得不少小姐暗中打量、揣測。
此刻見她忽然停下腳步,目光好奇地投向某個方向,不少人的視線便也下意識地跟著看了過去,胡媛?
有與胡媛相熟,也與張敏芝說過話的小姐,見狀便帶著幾分好奇與試探,走上前去。
輕聲問道:“胡姐姐,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?怎么不見張姐姐了?她可是先回席了?”
這問題再尋常不過,在此刻卻像是一把鑰匙,猛地插進了胡媛緊繃的心鎖。
胡媛渾身一顫,眼神有些慌亂,張了張嘴,卻喉嚨發緊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能說什么?說張敏芝不舒服離席了?
可人呢?說不知道?
“我飲了些酒,不太舒服,帶了丫鬟出來透透氣,她可能還在宴會廳吧!”
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雖然她掩飾了,但在場不乏聰明人,她的回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迅速在幾位心思玲瓏的小姐眼中暈染開來。
她們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,再看向那扇被沈家仆婦嚴密把守的廂房門時,目光已截然不同。
張敏芝不見了。
她的密友胡媛如此驚慌失措。
難道……里面那個不堪的女子,竟是右相府的嫡小姐,張敏芝?!
這個猜測一旦升起,便如同野火燎原,再難熄滅。
盡管無人敢宣之于口,但那種心照不宣的震驚、駭然與隱秘的興奮,已悄然彌漫開來。
謝悠然收回了目光,臉上依舊帶著些許被突發狀況驚擾的茫然。
但她知道,她想要的效果,已經達到了。
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。
在京城這個流言蜚語傳得比風還快的地方,張敏芝在沈府宴席上失蹤并卷入丑聞的消息,很快就會變成某種眾所周知的秘密。
她的名聲,已經完了。
謝悠然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,與那些驚疑、好奇、或故作鎮定的小姐們站在一處。
耳中聽著她們壓得極低的充滿各種揣測的私語,目光卻有些空茫地落在遠處那盞在夜風中搖曳的孤燈上。
心中沒有預想中大仇得報的狂喜,也沒有暢快淋漓的釋然,反而涌上一股濃重到近乎虛幻的恍然。
原來……前世的剜心之痛、刻骨之恨,被輕賤折磨致死的無邊絕望。
竟然,是以這樣一種全然出乎意料,甚至帶著幾分荒誕的方式,悄然平息了。
她重活一世,步步為營,殫精竭慮。
今日所求,原本那么簡單,又那么艱難。
不過是想穿上得體的衣裳,出現在這人前,站在光明處,讓所有來沈府的賓客都看見,記住,她是沈容與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她甚至故意激怒柳雙雙,算準了對方會報復,會讓自已在宴會上出丑。
她連出丑后的應對與挽回都反復思量過,做好了最壞的準備,打算拼著損些名聲,也要在沈家鬧出屬于自已的動靜。
可誰能想到呢?
柳雙雙的毒計,陰差陽錯,沒有落到她頭上。
她小心翼翼維護的露面計劃,竟是以這樣一種戲劇性全然被動的方式達成。
她前世慘死的直接仇人張敏芝,沒有死在她的算計里。
卻以這種最不堪的方式,走向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毀滅。
嫁給楚郡王那樣的人,對于心高氣傲的張敏芝而言,往后的每一天,恐怕都是淬毒的煎熬,是比死亡更漫長的凌遲。
這或許就是天理昭昭,報應不爽。
至于柳雙雙?
謝悠然眼角的余光瞥向那個幾乎站立不穩、面無人色的身影。
她知道,即便為了家族顏面,此事不會被公開審判柳雙雙,但沈家的掌權者。
老太太、公公,甚至態度微妙的婆婆林氏,都會知道真相。
柳雙雙在沈家也沒有以后了,她就算回去柳家,柳家也勢必要給沈家一個交代。
柳雙雙畢竟是柳家人,她鬧出這樣大的動靜,柳家甚至比沈家受牽連更大。
無聲的驅逐與徹底的否定,對柳雙雙而言,已是足夠殘忍的懲罰。
大仇,竟就這樣報了?
沒有刀光劍影,沒有你死我活的撕扯,甚至沒有她想象中的漫長博弈。
只是在幾個陰差陽錯的瞬間,借力打力,命運便自顧自地完成了這場殘酷的清算。
一股巨大的空虛感,毫無征兆地席卷了她。
前世每一個日夜的恨意與執念,在意識到仇敵已然傾覆的這一刻,忽然松弛下來,留下的卻不是輕松,而是一片茫然的空寂。
心,好像空了。
前世慘死的畫面依舊清晰,恨意也未曾消失,但它們忽然失去了那種灼燒靈魂的痛感,變成了一段冰冷而確鑿的過往。
大仇得報,竟讓她感到一絲無措的惆悵。
夜風更涼了,吹得她輕輕打了個寒顫。
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袖,將目光投向那間廂房的方向——沈容與還在里面。
這場由她暗中推動、卻并非她主導的風暴,最終會將她卷向何處,還沒有人能給出答案。
沈家,是這場突如其來的丑聞中最無辜卻也最無法完全撇清的所在。
楚郡王是皇室宗親,右相府權勢煊赫。
這兩方在沈家的喜宴上鬧出如此不堪的丑事,無論真相如何,外界的目光首先便會投向沈家。
這宴席是如何安排的?
內宅護衛何以如此松懈?
竟能讓郡王與貴女在賓客未散時便鬧到如此地步?
一個治家疏忽、宴席失察的議論,沈家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。
門第越高,對這種有損清譽的瑕疵便越是在意。
右相府為了女兒所剩無幾的名聲,或許會選擇對外低調處理,但對沈家的遷怒與怨氣,恐怕絕不會少。
楚郡王那邊,則是個行事荒唐、難以用常理揣度的麻煩人物,誰知道他或他背后的宣王府會是什么態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