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冷酷而周密,瞬間構建起一道鐵幕,將丑聞牢牢鎖死在最小范圍,并開始反向追溯源頭。
這時,他才轉向臉色鐵青正被幾個內監勉強扶住、試圖給他披上外袍的楚郡王。
沈容與上前一步,恰好擋在楚郡王與右相夫人,隔絕了雙方視線。
他抬手,止住了內監的動作,目光平靜地看向楚郡王,語氣竟稱得上客氣,卻字字如冰錐:
“郡王殿下安好。殿下醉后偶至內宅偏僻處歇息,不想竟有不知死活、擅離職守的婢子誤闖,驚擾了殿下,實乃沈家治下不嚴之過?!?/p>
此言一出,滿場皆靜。
幾句話,輕描淡寫地將一場強占重臣嫡女的滔天丑聞,定性為“郡王醉后歇息”、“婢女誤入驚擾”。
看似將責任攬向沈家,實則給了他一個最體面,也是唯一能勉強下臺的臺階。
但同時,又暗中為右相府留了一絲將女兒摘除部分責任的余地。
楚郡王愣住,他預想的質問、慌亂、求全一概沒有。
面對沈容與這般冷靜到近乎詭異的定性和給出臺階。
他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他身后的內監更是噤若寒蟬。
沈容與不等他回應,繼續道,聲音壓得更低,只容楚郡王及最近的兩三人聽清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事已發生,糾纏無益。
為殿下清譽計,為女眷名節計,更為了宣王爺的清凈,此地不宜久留。
沈某已備好靜室與干凈衣物,請殿下移步,稍作整理。
片刻后,自有妥當之人,護送殿下安然回府?!?/p>
接著,他轉向母親林氏,語氣恢復了對長輩的敬重,卻依舊主導著安排:
“母親,煩請您立刻安排兩位穩妥的嬤嬤,護送那位受驚的女眷從西角門離開。
用府里最不起眼的青帷小車,直接送回該回的地方。衣物用度,務必周全?!?/p>
最后,他才看向渾身顫抖、搖搖欲墜的右相夫人,深深一揖,語氣沉痛而誠摯:
“張夫人,今夜沈家護衛不周,致使夫人受此驚擾,晚輩萬死難辭其咎。
家父正在趕來途中,定會親自向夫人致歉并商議善后。
此刻風波未靖,為免閑雜人等窺探,妄加揣測,玷污清聽,可否請夫人移步內書房暫歇?
沈某以沈氏百年清譽擔保,必竭盡全力,將此事后續處置妥當,給夫人、給右相府一個交代?!?/p>
自他出現至此,不過短短片刻,命令一條接一條,安排環環相扣,應對三方截然不同,卻皆切中要害。
將一場可能引爆朝野的驚天丑聞,強行導入了可控與密室處理的軌道。
那份臨危不亂的定力和洞悉人心的城府,已初具未來宰執風云的雛形。
楚郡王在他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,竟下意識地跟著內監往準備好的靜室走去。
右相夫人雖恨意滔天,卻也知此刻撒潑無益,在沈容與給出的交代承諾和嚴密安排下,咬牙由林氏扶著走向內書房。
張敏芝臨走時看著沈容與的背影。
為什么會這樣?為什么那個人不是他?
淚水不受控制傾瀉而下,就算到了此時此刻,她也依然覺得他臨危不亂的處事方式很迷人。
沈容與獨立于廊下陰影中,看著迅速被控制、清理的現場,眸色深不見底。
這場禍事,遠未結束。
而他方才的處置,只是為沈家,也為他自已,在這盤驟然變得兇險的棋局中,搶占了第一步先手。
接下來,才是真正的較量。
*
前廳正堂,沈重山正與幾位致仕的族老及一二品階相若的同僚品茗敘話,言談間引經據典,氣度雍容。
府中大管事悄無聲息地步入,面上雖極力維持平靜,但步伐的頻率與眼底凝重,卻未逃過沈重山的眼睛。
沈重山神色未動,只在與某位老大人對答的間隙,極自然地抬手示意添茶。
管事趁機上前,借斟茶之機,以僅二人可聞的氣音,將內宅發生的驚天變故。
楚郡王醉酒闖入廂房,右相嫡女張敏芝身陷其中,夫人已控制局面但恐有流言,用最簡練的語句稟明。
沈重山執杯的手穩如磐石,連杯中澄澈的茶湯都未曾漾起半絲漣漪。
他面色如常,甚至在與對面大人目光相接時,還能微微頷首,露出一個恰到好處屬于主人家的從容笑意。
唯有離得最近且深知家主心性的管事,才能從那驟然深沉了一分的眸色,以及下頜幾不可察的微微收緊中,窺見那平靜海面下瞬間凝聚的滔天巨浪與凜冽寒意。
麻煩。 而且是足以牽動朝局風向的大麻煩。
楚郡王背后是野心勃勃的宣王,張敏芝身后是執掌中樞的右相。
這兩股力量在沈家的地盤上以最不堪的方式碰撞,無論真相如何,沈家都已置身于風暴中央。
一個處理不慎,便是兩面不討好,清譽受損是小,甚至可能被迫提前站隊,卷入最兇險的皇權爭斗。
怒意被迅速壓入心底。
他從容起身,對席間眾人溫言告罪:
“諸位老大人、同僚,前頭還有幾位遠道而來的族親需得親自招呼,重山暫失陪片刻。”
理由充分,姿態謙和,無人能覺異常。
一離開正堂,步入通往書房的寂靜回廊,他周身那股溫文爾雅的氣息便倏然收斂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居上位、執掌權柄者特有的沉凝威勢。
步伐依舊穩健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“夫人與右相夫人現下何處?”
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沉穩,不帶絲毫焦躁。
“回老爺,夫人正在外書房等候。右相夫人已請至內書房奉茶,由徐嬤嬤親自伺候著?!?/p>
管事低聲回稟,語帶謹慎。
沈重山略一頷首。
將右相夫人單獨安置在內書房,既顯尊重,亦是隔絕,為后續密談留有余地。
林氏在外書房,則是便于他先了解內宅詳情。
“傳話給夫人,我即刻便到。另,讓二老爺散了前頭賓客后,直接來外書房。
三老爺若問起,便說府中有突發瑣事需商議,請他也來?!?/p>
他語速平穩,指令清晰,瞬息間已做出安排。
二房長于實務與對外交涉,三房心思玲瓏或有別見,此刻都需要他們共同參詳。
聽了管家來報沈容與的處理,沈重山點點頭,孩子長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