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,她不再多言,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輕輕抿了一口,送客的姿態(tài)已然明確。
謝文軒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了偏廳,直到被外頭微涼的穿堂風一吹,臉上那滾燙的羞慚和心頭劇烈的震動,才稍稍冷卻下來。
他今日來,確實鼓足了這輩子前所未有的勇氣。
書院里沈家子弟多,縱然無人敢明說,但‘老太太不滿沖喜的孫媳,欲為長孫另擇高門’這樣的風聲,還是悄無聲息地鉆進他的耳朵里。
每聽一次,他的心就沉一分。
妹妹在沈家的處境,原來比他想象得還要艱難。
他沒什么本事,可他想著,自已畢竟是她的兄長,是她哥哥。
他巴巴地趕來,除了想親眼看看她是否安好,有沒有受欺負,心底還藏著一個卑微又怯懦的念頭。
他想告訴妹妹,別怕,哥哥……哥哥準備考舉人了。
若是,若是老天開眼,讓他中了舉。
那妹妹往后……就算在沈家過得不如意,總也算有個娘家哥哥可以依靠,不至于被人掃地出門時,連個落腳處都沒有。
他甚至暗暗幻想過,若有朝一日自已真能出息,也許能把妹妹從沈家接出來。
說是送到莊子靜養(yǎng),在沈家莊子和在謝家莊子都一樣。
以前妹妹也是在村子里長大,遠離這些京城的世俗紛擾未必不好。
這次沈府出事的風聲,恰好給了他一個不那么突兀的上門由頭。
他只是想來看看她,用自已那點微不足道的關心,告訴她‘哥哥在’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他那些關于后路、關于接出來的軟弱設想,在妹妹那番斬釘截鐵的話語面前,顯得如此可笑,如此不堪一擊。
“你現(xiàn)在,是沈容與的大舅哥。”
“我穩(wěn)得住,沈家少夫人這個位置,我就坐得穩(wěn)。那么,你便是沈家實實在在名正言順的大舅爺。”
每一個字,都像重錘,敲碎了他為自已和妹妹預設的憋屈的退路。
妹妹想的,從來不是‘被冷落后怎么辦’,而是如何在這龍?zhí)痘⒀ɡ镎痉€(wěn)腳跟。
如何把既得的名分變成誰也奪不走的權柄!
她不要退路,她要前路!
她不要依靠別人施舍的憐憫過活,她要自已成為別人的倚仗!
熱意猛地沖上眼眶,視線瞬間模糊。
謝文軒慌忙低下頭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不是委屈,是巨大的羞愧,和一種被強悍生命力狠狠沖擊后的震顫。
他不如妹妹。遠不如。
他一直把自已和妹妹放在‘弱者’、‘乞求者’的位置上,想著茍全,想著躲避。
可妹妹呢?
她一個女子,身處這樣的旋渦中心,想的卻是進攻,是立足。
是反過來用這沈家的規(guī)矩和名分,為自已,甚至為他這個不成器的哥哥,撐起一片天!
她需要的是什么?
不是一個總想著為她料理后事、準備退路的懦弱兄長。
而是一個能挺直腰桿,能與她并肩而立,能不讓她因為娘家無人而被人看輕的依靠啊!
他是不是,也該徹底轉變心態(tài)了?
不再是可憐妹妹,想著拯救她于水火,而是相信她,支持她。
相信她能在那大宅院里殺出一條血路,支持她坐穩(wěn)那個位置。
然后,讓自已配得上‘沈容與大舅哥’這個身份,讓這個身份,從妹妹口中一句凜然的話語,變成真正能讓外界掂量幾分的分量。
考舉人,不再只是為了給妹妹留條寒酸的退路,而是為了讓自已這個‘大舅哥’的名頭,變得更硬、更實在!
讓妹妹在需要娘家助力的時候,他能拿得出手,而不是躲在她身后,讓她獨自承受所有風雨。
謝文軒再次抬起頭時,眼中的水光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痛楚與決絕的清明。
背脊,在無人看見的回廊陰影里,一點點,艱難卻堅定地,挺直了。
他回頭,望了一眼那深邃的、象征著沈家權勢的重重院落。
心中那個畏縮了十幾年的小人,仿佛被妹妹那番話的余音,徹底震碎。
路,好像看清了。
*
謝悠然回到竹雪苑,并未歇息,而是將秋水和海棠——喚到了跟前。
這兩個丫頭都是后進來的,極少在外邊露面,派去做些外圍的盯梢差事,反而不那么引人注目。
“你們兩個,從此刻起,輪換著去外院通往內宅的月亮門附近守著,機靈些,莫要顯得刻意。
留意著前頭的動靜,若是姑爺下朝回府了,或是有往內院來的跡象,務必早點來稟報。”
秋水和海棠對視一眼,雖不解其深意,但小姐有令,自是連忙應下:“是,小姐。”
打發(fā)了兩人出去,謝悠然獨自坐在窗下,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昨夜兵荒馬亂,沈容與要處理楚郡王、安撫右相夫人、封鎖消息、控制下人,千頭萬緒,一時間或許顧不上去深思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加上她當時那副受驚后怕、依賴他的模樣,或許也能暫時蒙蔽他的探究。
但經過今天一個白天的沉淀,以沈容與的城府和敏銳,那些被緊急事件掩蓋住的疑點,必定會一個個浮上水面。
首當其沖的,便是柳雙雙為什么會突然如此喪心病狂、不計后果地出手對付她?
這不合理。
柳雙雙動用仙人醉這種一旦事發(fā)便萬劫不復的禁藥,在沈家的大喜日子、賓客云集之時動手,這簡直是自尋死路。
以柳雙雙的智商和膽量,若不是被逼到絕境或受到極致的刺激,她未必敢走出這一步。
沈容與只要冷靜下來,必定會想到這一層。
他會去查,柳雙雙在事發(fā)前,到底經歷了什么?
聽到了什么?看到了什么?
謝悠然閉上眼,腦海中清晰地閃過幾個片段。
自已脖頸間并未刻意遮掩的、屬于沈容與的痕跡。
還有昨日在桂樹林邊,自已故意讓柳雙雙看到的那一幕。
這些,都是她故意讓柳雙雙看到的。
是她,一步步,精準地撩撥著柳雙雙的神經,將她推向瘋狂。
沈容與能查到這些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