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容與就這樣目睹了謝悠然從一個溫軟的女子,一下子變了臉。
他拉過她的手,唇角帶著笑意,“你生氣了?”
在他昏迷時,她曾拉著他的手幫她按摩小腿。
上床時,腳上的鞋子一只一只地甩開,雖然未能看到甩得有多遠,但聽著聲音,確實不近。
今日是他醒來后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率真的一幕。
將她的手拉至唇邊,吻了吻她的小手。
往日她不就是這樣做的嗎?
“別生氣了,我往后盡量早些回來?!?/p>
“不用,你沒機會了?!?/p>
說完她直接抽回了自已的手,喊了小桃進來幫她更衣。
多日來未曾親近,他回來時她已入睡,今日難得回來早一些,想抱抱她。
他稍一用力,就將她拉進懷中坐在他腿上。
一股熱浪襲來。
他的背陡然一僵,遂明白了她為何生氣。
他的手環著她的腰身,她試著用力推了腿,沒推動。
“無事,反正都已經這樣了,那就再抱抱?!?/p>
謝悠然仰起頭回看他,滿眼不可置信。
‘你要不要聽聽你說的什么?’
不過她還是沒說出口。
“很晚了,你也去洗了早些歇了吧!”
謝悠然重新換好了衣衫,就自顧自地去床上躺著睡了。
倒也沒有想趕他走,這次趕了,下次他可能就不來了。
夜色漸深,浴房的水聲停歇,室內只余一盞小燈,映著滿室朦朧。
沈容與回到內室,掀開帷帳,便見謝悠然背對著他側臥。
一床錦被將她從肩到腳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頭烏發散在枕上,像個賭氣的繭。
他無聲地嘆了口氣,唇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褪去外袍,只著中衣,輕輕上了床榻。
他沒有去扯被子,只是從身后,隔著那層厚厚的織物,連人帶被地圈進了懷里,手臂松松地環住她的腰腹。
“還在生氣?”
他的聲音貼在她耳后,帶著溫熱氣息,低低地響起。
“是我不好,疏忽了你。過幾日,我定早些回來,可好?”
他的懷抱并不緊,卻帶著一種溫和的力道。
她沒動,也沒轉身,只將臉往枕間埋得更深些,聲音悶悶地從被子里傳出來。
帶著委屈和試探:
“我哪敢生夫君的氣,我自然是信你的,只是難免擔心。”
她沒說具體擔心什么,也沒直接問他在忙什么。
女眷不得干政是規矩,但妻子擔憂丈夫安危,又是人之常情。
沉默了片刻,他才緩緩開口,像是斟酌過字句:
“陛下近日垂詢經史,我多在宮中侍講,故而回來晚了些?!?/p>
謝悠然聽到他的話,頓了一下,他竟然開口解釋了。
“那陛下大晚上的拉著你講嗎?”
沈容與聽到她的話,忍不住笑出了聲,他很少這樣。
“傻瓜,每日辰時御前侍講,你在想什么呢?”
“那你每日回來得這么晚?”
沈容與聽著她聲音里的委屈,他不安她的心,怕還會胡思亂想。
“最近孫將軍歸朝,因戰功封賞過度,國子監或清流士子中漸有非議,醞釀上書集會。
陛下不愿事態擴大,讓我暗中接觸、疏導、壓制,平衡輿論,既要平息事態,又不能顯得朝廷堵塞言路?!?/p>
沈容與說完,是長久的沉默。
皇上授意,由他主持編纂一本內部參閱的集子,專門輯錄歷代藩鎮坐大、將領驕縱、皇權旁落的典型案例、教訓及應對策略。
此書直指當前“將權過重”問題,為皇上后續可能采取的收權措施提供“史鑒”依據。
這本集子的內容會刺激士林清議。
若其他皇子的人或真正憂心憂國的清流可能借此發揮,抨擊當前孫堅功高、宣王府勢大的現象。
皇帝既需要這種輿論來敲打宣王,又不能讓它失控、損害朝廷體面或引發真正動蕩。
派編纂者本人去調停,再合適不過。
他了解編纂意圖,能準確把握皇帝“既要敲打,又不能過火”的微妙尺度。
所以這些日子是真的很累,早上要去御前侍講。
在侍講之余,回到翰林院編撰《藩鎮鑒》,下了值還要約見士林士子。
有些個愣頭青冥頑不靈,多費了些口舌,歸家就晚了。
他沒有說更多,沒有提宣王府,那次的事情畢竟牽連到了沈府,也牽連到了她,說多了,她難免會擔心恐慌。
“莫要胡思亂想。有些事知道得少些,反而安心。你只需記得,無論如何,我總會護著你?!?/p>
這話有幾分真,幾分是安撫,她不知道。
謝悠然沒想到今天這氣生得這么有用。
沒有再追問,只是在他懷里,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,被她裹緊的被子,松開了一道縫隙將他放了進來。
她微微動了動,調整了一個更貼近他懷里的姿勢。
“那你說話要算話?!彼]著眼。
沈容與感覺到懷里身軀的放松,連日來緊繃政事的心,被她的依賴悄然熨帖了一絲。
他低低應道:“嗯?!?/p>
兩人都沒再說話,她在他懷中沉沉睡去。
次日,大朝會散。
官員們魚貫而出,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,或步履匆匆趕往各自衙門。
秋日清晨的陽光將巍峨宮殿的影子拉長,照在官員們顏色各異的補服上,晃出一片肅穆的光暈。
沈重山正與同僚邊走邊說著什么,忽然聽得身后傳來的聲音:
“沈大人,留步?!?/p>
沈重山回頭,見韓震身著武官服、身形筆挺如松大步走來。
他面色如常,目光卻徑直落在自已身上,并無尋常武將與文官之首寒暄時的客套或疏離。
同僚見狀,識趣地拱手先行一步。
沈重山停下腳步,轉身面向韓震,面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,眼底卻掠過一絲了然的微光:“韓將軍,有事?”
兩人走到宮道旁枝葉半凋的古柏下,略避開了主流人群。
韓震開門見山:“沈大人,明人不說暗話。前些時日,貴府似乎對韓某的出身舊事,頗有興趣。”
沈重山笑容不變,只微微頷首:
“將軍乃國之棟梁,陛下倚重,些許過往,好奇也是常情。若有冒犯,還望海涵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