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聽在謝悠然耳中,卻如同另一道悶雷。
父親?他查到了謝敬彥?
還知道了母親,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了母親和韓震的事?
是不是林弘毅那張大嘴巴說的。
想到這里,謝悠然怒火中燒。
那廝還說她是小人,他自已不也是個長舌夫。
巨大的信息差讓謝悠然腦子飛快轉動。
他這番安慰,聽起來像是在說,他不介意她有個混蛋爹,也不介意她母親即將再嫁?
他沒有責難,反而像是……在安撫她?
想到這里,謝悠然也分不清自已是怎么了,心口酸酸的。
眼淚卻掉得更兇了。
沈容與感覺到胸口衣料的微濕,心中微軟,低聲道:
“都過去了。日后,有我在。”
這句承諾,比他想象中更自然地說出了口。
或許,早在替她壓下府中風波、在御前踏入險局時,這份“有我在”的責任,便已悄然生根。
謝悠然在他懷里吸了吸鼻子,仰起小臉。
月光透過窗紗,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,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干的濕意,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翼。
她的眼睛不敢看向他,只盯著他衣襟上的盤扣,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“我……我自小長在鄉野,沒讀過什么書,見識也短淺,連京城的花草都認不全……你會不會……”
“不會?!鄙蛉菖c打斷了她未盡的或許是“嫌棄”或許是“失望”的話語。
他回答得很快,也很肯定,手指輕輕拂過她微濕的眼角,拭去殘留的淚痕。
“我早知你是何模樣。鄉野如何?
未嘗不是鐘靈毓秀之地。
讀書識字,日后若想學,我教你便是。京城的花草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緩,“我們有的是時間,慢慢認?!?/p>
這并非敷衍地安慰。
他是當真覺得,那些“官家小姐”的規矩才藝,并非衡量一個人的標準。
她能在鄉野堅韌長大,能在那般變故后依舊保有眼下的靈慧,盡管有時倔強的讓他看不透,卻已勝過許多人。
此刻,彼此的心結解開了一層,氣氛難得溫軟。
他忽然很想了解她,了解那個他不曾參與的過去。
“和我說說,你小時候的事吧。”
他放松了懷抱,讓她能更舒服地靠著自已,語氣里帶著鼓勵。
“鄉野之間,想必有許多京城見不到的趣事?!?/p>
謝悠然被他話語中的溫和與接納觸動,緊繃的心弦又松了一絲。
她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回憶,又似乎在斟酌哪些可以拿出來說。
“我們那兒春天,田埂上會長好多蒲公英?!?/p>
她開始慢慢地說,聲音輕輕的,像在描述一個遙遠的夢。
“風一吹,白絨絨的種子就飛得到處都是,我和隔壁的阿牛哥就追著跑,想抓住,卻總也抓不住滿天的小傘……”
“夏天最熱的時候,姥姥會帶我去村后頭的溪邊,水可涼了,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小魚。
我娘不許我下水,我就坐在大石頭上,把腳丫子泡在里面,看著日頭把水面曬得金光閃閃的……”
“秋天,山上的野柿子熟了,紅彤彤地掛在枝頭,看著就喜人。撿掉在地上的,特別甜,就是吃完舌頭會澀澀的……”
“冬天……冬天其實沒什么好玩的,很冷。但姥姥會在灶膛里埋幾個栗子,烤得焦香焦香的,掰開來,熱氣直往臉上撲,那是冬天里最暖和的時候了。”
她挑著那些明亮的、無憂無慮的片段說。
語氣漸漸輕快起來,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已都未察覺的少女時期的鮮活。
這些記憶是真實的,是她童年里為數不多的暖色。
然而,聽在沈容與耳中,卻是另一番滋味。
她本該是他的同年、那些他自幼見慣被精心嬌養的官家小姐中的一員。
穿著綾羅,跟著女先生讀書習字,春日賞花,夏日避暑,秋日品蟹,冬日圍爐。
有父親庇護,有家族倚仗,無憂無慮地長大。
而不是像一株無人看顧的蒲草,在鄉野的風雨里掙扎求存,將這一點點微末的樂趣,當作童年全部的色彩。
“你受苦了?!?/p>
他無聲地嘆息,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,下頜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低沉而溫柔。
“那些都過去了。往后,你想看什么花,想讀什么書,想去哪里,我都陪你。”
謝悠然靠在他溫暖的胸膛上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和溫柔的承諾,剛才講述時那一點點不自覺揚起的嘴角,慢慢平復下來。
心口某個地方,似乎被這陌生的疼惜輕輕撞了一下,有些酸,有些脹,更多的卻是一種荒蕪的空茫。
他心疼的,是那個在鄉野吃苦的謝悠然。
可他不知道,比起后來在右相府地獄般的折磨,那些鄉野的“苦”,幾乎可以稱之為“甜”了。
她閉上眼,將所有翻涌的復雜情緒壓下,只是更緊地回抱了他。
“嗯?!彼p輕地應了一聲,再沒多說。
夜更深了,兩人相擁無言。
一個滿心憐惜,想著如何彌補她過去的缺失。
一個心緒萬千,他對她的好,讓她變得遲疑。
可她會走前世的老路依然嫁給他,就沒想過坐以待斃。
張敏芝遲早會對她出手,自已只是想毀了她的名聲,對于她前世對自已所做之事,不及萬分之一。
次日沈容與醒來時,身側已空。
他坐起身,隔著屏風,隱約看到外間謝悠然纖細的身影正在忙碌。
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粥米清香。
他起身穿衣,剛披上中衣,謝悠然便端著銅盆熱水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家常襦裙,頭發松松挽著,未施粉黛。
“夫君醒了?”
她放下水盆,走過來,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架上的外袍,替他穿上。
動作輕柔仔細,指尖偶爾劃過他的頸側或袖口,帶著晨間微涼的觸感。
沈容與垂眸看著她專注的側臉,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昨夜那些關于鄉野間帶著辛酸底色的趣事仿佛還在耳邊,此刻看她這般溫順體貼的模樣,心中那片微軟的憐惜便又擴大了幾分。
他伸手,替她將一縷滑落的碎發別到耳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