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這里,他排除了陷阱的可能,他沒有值得人精心布置陷阱的價值。
若對方真的想除了他,只需向右相府告發(fā)他就行。
不會給他姐姐死亡的真相,還告訴他相府和宣王的陰司。
他撿起地上的信紙,又仔細看了一遍。
字跡拙劣,用詞直白,沒有文采,卻邏輯清晰,目的明確。
激起他對右相府的仇恨,并將張敏芝的丑聞與姐姐的冤案并列,暗示仇人之女不配享有尊榮。
對方似乎并不在乎他章磊是誰,只在乎他章麗之弟的身份,以及這重身份必然帶來的仇恨。
章磊將信紙緊緊攥在手心,紙張的邊緣幾乎要割破他的皮膚。
無論送信人是誰,有何目的,這封信確實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心中那座囚籠。
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,只是緩慢地收集碎片了。
他需要行動,需要更快,也需要更小心。
章磊將信紙湊到油燈上,橘紅的火舌迅速將其吞噬,化為幾片飄落的黑蝶。
他盯著那最后的灰燼,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而銳利。
送信人想借刀?
好。
那他就做這把刀。
就從張敏芝開始。
這個踩著無數(shù)如姐姐般女子尸骨、即將風光嫁入王府的仇人之女,憑什么還能保有那層虛偽的遮羞布?
將灰燼掃凈,又用冷水狠狠潑了把臉。
章磊對著水盆里自已蒼白卻眼神異常清亮的倒影看了片刻,深吸一口氣,重新整理好略顯褶皺的學子服,背上書袋,推門而出。
巷子依舊平靜,仿佛那封攪動心神的信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他步履沉穩(wěn)地走向書院,只是微微抿緊的唇角和不經(jīng)意間掃過四周的銳利眼神,泄露了他內(nèi)心的不平靜。
午后的陽光斜斜照進學堂,窗明幾凈,空氣里浮動著墨香和年輕人特有的蓬勃氣息。
章磊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握著書卷,目光卻有些渙散,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書頁邊緣摩挲。
周圍同窗的談笑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飄進耳朵。
“聽聞那楚郡王,在沈家惹了婢子的風流債,惹惱了張小姐,后來可是親自向陛下求來的恩典,可見情深……”
“楚郡王待張小姐,倒是一片癡心……”
“只是側(cè)妃之位,終究委屈了張小姐……”
章磊垂眸坐在自已的位置上,看似溫書,耳朵卻將每一句議論都清晰地捕捉下來。
這些浮于表面的談資,與他懷中那封信里血淋淋的政治交易相比,顯得如此可笑又虛偽。
輿論被引導得很好,或者說,被捂得很嚴實。
就在他暗自冷笑時,旁邊兩位平日消息頗為靈通的同窗,壓低了聲音,交談的內(nèi)容卻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?今科狀元,那位沈家的麒麟子,近來可是簡在帝心。”
“何止!家叔在翰林院任職,隱約透露,陛下欽點他御前侍講,似乎……還在編纂一本什么書,與歷代藩鎮(zhèn)有關。”
“《藩鎮(zhèn)鑒》?我也略有耳聞。這時候編纂此書,圣意……嘖,耐人尋味啊。”
“噓!心里有數(shù)就行,莫要高聲。”
《藩鎮(zhèn)鑒》?御前侍講?沈容與?
章磊握著書卷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。
沈家那不就是信里提到的事發(fā)之地嗎?
那位沈家大公子,竟然在這個時候,被陛下放到身邊,還編這種敏感的書?
他腦子里那些原本紛亂的線索,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突然串了起來。
張敏芝是在沈府出的事。
出了這樣的事,陛下非但沒有怪罪沈家,反而立刻重用了沈家的兒子,還讓他去編警示武將坐大藩鎮(zhèn)割據(jù)的書。
這絕不可能是巧合。
只有一個解釋:陛下對這件事的結(jié)果,很不滿意。
對孫堅軍功帶來的宣王府聲勢,對右相府順勢靠過去的結(jié)盟,都很不滿意。
所以,他要用沈容與,要用這本《藩鎮(zhèn)鑒》,來敲打,來提醒。
章磊的心跳不知不覺快了起來。
如果陛下真是這個心思,那信上說的也許不只是挑唆,更是一種暗示?
送信的人,是不是也看到了這一點?
所以才選擇在這個時候,把張敏芝真正的丑態(tài),把她爹做過的那些骯臟事,一并捅到他面前?
這個推測讓章磊背脊微微發(fā)涼,卻又感到一種近乎戰(zhàn)栗的興奮。
他原本孤身一人,在黑暗中摸索,仇敵是巍峨高山,希望渺茫。
可現(xiàn)在,暗處似乎有了同路人,朝堂之上更是有了可能樂見其成甚至推波助瀾的力量!
信上的話,側(cè)面被印證了。
皇帝,很可能真的不喜這門親事,不喜宣王府因此坐大。
那么,將右相嫡女與楚郡王在沈府茍合的真相,用一種無法追溯到他,卻又足以掀翻目前這層佳話遮羞布的方式宣揚出去。
就不僅僅是為姐姐報仇、讓仇人之女身敗名裂了。
這或許還能順應圣意,甚至攪動朝局!
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。
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。
此事不能魯莽。
送信人身份不明,是友是敵尚難定論。
宣揚丑聞,是在刀尖上跳舞,稍有不慎,不僅自已會萬劫不復,還可能打草驚蛇,讓右相府和宣王府有所防備。
甚至可能干擾到陛下正在布的局。
而且,必須將自已徹底摘干凈。
不能親自去說,不能留下字跡,甚至不能通過任何與他有明面關聯(lián)的人去傳遞。
章磊收回目光,重新攤開面前的經(jīng)書,神情已恢復了一個寒門學子該有的專注與沉靜。
*
竹雪苑這邊。
沈蘭舒正端坐在客位上,手邊放著一盞清茶,幾碟精致的點心動也未動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襖裙,襯得氣質(zhì)愈發(fā)溫婉沉靜。
見謝悠然出來,她立刻起身,面上露出真誠又帶著些許親近的笑容:
“嫂嫂醒了?是我來得不巧,擾了你休息。”
“哪里的話,蘭舒妹妹能來,我高興還來不及。”
謝悠然笑著上前拉住她的手,兩人一同坐下,“可是有什么事?還勞你特意跑一趟。”
“是有兩件事,想著該讓嫂嫂知道,心里也好有個數(shù)。”
謝悠然做出傾聽的姿態(tài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