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她親手,流著淚,將他推向了別的女人。
事態平息了,老太太也似乎滿意了,甚至陸續交出了部分管家權。
可苦果,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澀。
他雖然去了姨娘們的院子,次數卻屈指可數,且多是敷衍。
可即便如此,夫妻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痕,已然存在。
他們中間,終究是有了其他人。
這些年,為了維護自己主母的形象,甚至要表現得大度。
同時也為了避免庶子庶女對嫡母心生怨懟。
讓他時常去姨娘屋里坐坐,哪怕只是說幾句話,喝盞茶。
這其中的痛意,唯有她知,卻也成了她必須咽下的苦果。
她未曾生個女兒,一直是個遺憾。
如今看著兒子待謝悠然那份不動聲色卻堅定異常的維護,那份提起她時眼底不自覺掠過的柔光,像極了當年他父親看她時的模樣。
她這一生未能圓滿的一雙人之愿,未能護住的那份純粹情意。
或許……能在兒子身上看到希望?
至少,她希望如此。
所以,今早得知兒子要搬去竹雪苑過冬,她才會毫不猶豫地大張旗鼓地去辦。
派心腹,送補品,開小廚房,將動靜鬧得闔府皆知。
她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,她對這個兒媳的認可與支持。
絕不讓任何人、任何流言,有絲毫離間的機會。
小兩口能恩愛,能同心,比什么都讓她高興。
這仿佛是對她當年那份被迫中斷的美好愿景,一種遲來的間接的補償與慰藉。
正思緒萬千間,外頭丫鬟輕聲稟報:“夫人,少夫人來向您問安了?!?/p>
林氏回過神,眼中猶帶著回憶的氤氳水光,嘴角卻已不自覺地上揚,染上真切的笑意。
她坐直身子,撫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皺,聲音溫和地吩咐:
“快請少夫人進來?!?/p>
那語調里的愉悅與期待,是許久未有的輕松與暖意。
謝悠然來到錦熹堂,林氏十分熱情,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,不住地打量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歡喜。
“快瞧瞧,這氣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?!?/p>
林氏笑著,轉頭吩咐徐嬤嬤,“去把我那個嵌螺鈿的紫檀木匣子拿來?!?/p>
徐嬤嬤應聲而去,很快捧來一個做工極其精巧的匣子。
林氏打開,里面珠光寶氣,都是些造型別致、工藝精湛的釵環簪珥、寶石戒指、珍珠手串,樣式偏重靈動秀氣,一看便知是閨中少女或年輕婦人所用。
“這些都是我年輕時攢下的,有些是娘家帶來的,有些是后來得的?!?/p>
林氏一件件拿出來給謝悠然看,語氣懷念。
“如今我這年紀,戴著也不像了,放著也是白放著。
你年紀輕,模樣又好,合該多打扮打扮才是。
這些你拿去,平日里換著戴,鮮亮些,容與瞧著也喜歡?!?/p>
謝悠然連忙推辭:“母親,這太貴重了,兒媳受不起……”
“什么受不起?”
林氏嗔怪地看她一眼,將一枚赤金點翠蝴蝶簪輕輕插在她發間,端詳著,滿意地點頭。
“你看,多合適。我統共就容與一個兒子,我的東西,不留給你留給誰?
將來還要留給我孫兒孫女呢!”
這話說得親昵自然,既表達了認可,也暗含了對未來子嗣的期盼。
謝悠然心中一暖,不再推辭,輕聲謝過。
林氏又讓徐嬤嬤取來一個略小些的錦盒,打開,里面是幾張地契和一份清單。
“還有這些。”
林氏將東西推到謝悠然面前,語氣溫和卻鄭重。
“這是京城西郊一處百來畝的小田莊,還有東市一間綢緞鋪面的三成干股。
莊子出產尚可,鋪子生意也穩當,每月都有些進項。
你如今是沈家正經的少奶奶,名下也該有些自己的產業,手里活泛,行事才便宜。
當初,婚事辦得倉促,許多禮數都簡略了,我心里一直覺得虧待了你。
這些你先拿著,就當是補上的一點心意,也是給你日后傍身用?!?/p>
接著,林氏的話才轉到更深處,她輕輕嘆了口氣,拍了拍謝悠然的手。
“這女人在婆家,不易。當年我嫁進來時,也和你一般年紀,心里想著,只要夫妻同心,便沒什么過不去的坎。”
她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。
“可這日子長著呢,有些風雨,未必來自外頭。
最重要的,是自個兒的身子骨要強健,根基要穩。
你看我,如今就容與一個……總歸是單薄了些。
你如今還年輕,大好時光,千萬要愛惜自己,好好將養。
早些為沈家開枝散葉,多添幾個嫡出的孩兒,那才是你一輩子最牢靠的倚仗,比什么金銀珠玉都強?!?/p>
這番話,語重心長,沒有訴苦,沒有抱怨丈夫或老太太,卻已將利害關系點得明明白白。
她希望謝悠然能避免她當年子嗣單薄困境的期望。
謝悠然聽懂了。
“母親教誨,兒媳謹記在心。定當好好調養,不負母親厚望。”
林氏見她一點就透,神色愈發欣慰,又拉著她說起些京城時興的花樣和調理身子的湯水,婆媳間氣氛融洽溫馨。
這次請安,謝悠然沒想到,不僅她確認了林氏的深層意圖,還得到了實實在在的支持。
見林氏心情甚好,對自己又多有賞賜和體諒,謝悠然斟酌著時機,
在起身告退前,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順與期盼,開口道:
“母親,還有一事,想請母親示下。”
林氏正看著徐嬤嬤收拾裝首飾的匣子,聞言溫和道:“你說?!?/p>
“兒媳蒙母親厚愛,贈了田莊鋪面。
雖自有管事經營,但兒媳想著,既是母親給的產業,總不好全然做甩手掌柜。
至少該親自去看一看,認認地方,見見管事的人,心里也好有個數,方不負母親栽培之意?!?/p>
謝悠然說得懇切,理由也冠冕堂皇,“只是不知府里規矩如何,兒媳若想偶爾出府一趟,是否便宜?”
謝悠然此刻有些緊張,京城的大家閨秀都是極少出門的,嫁人的婦人出門的光景也屈指可數。
除了歸寧和去寺廟祈福能出去,其他出行,哪怕是參加宴會,也是由家中長輩帶著一起出行。
這也是為什么她帶了沈蘭舒去參加定國公府的賞花宴,她會記恩的原因。
因為她是庶女,林氏不帶她出門,她沒有機會出門,參加的宴會,也只有沈府舉辦的宴會。
此刻她提出這個要求,內心也很忐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