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不擔心這把火會燒回自已身上。
她與章磊素未謀面,傳遞消息用的是街頭最不起眼的小乞丐。
這竹雪苑僻靜,后頭那個隱蔽的側門,除了小桃,連張嬤嬤都毫不知情。
即便章磊不幸被抓,他也無法指認她。
因果已種下,路是他自已選的。
她能做的,也只有靜觀其變了。
一陣倦意襲來,謝悠然正打算喚小桃進來,扶她去內室小憩,外間卻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。
不過片刻,小桃掀簾進來,稟報道:“少夫人,宋巖回來了,說是有事要稟?!?/p>
謝悠然精神一振,那點困意消散了大半:“讓他進來。”
宋巖低著頭快步走進,在離暖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,躬身行禮:“小的給少夫人請安?!?/p>
“起來吧。外頭有什么動靜?”謝悠然問道。
宋巖站起身,依舊微躬著背,臉上帶著小心探查后的神色:
“回少夫人,今日外頭街面上,多了好些衙門里的人,穿皂衣的、穿號服的都有,看著不像是尋常巡街的。
小的遠遠跟了一段,瞧見他們拿了些人,有在街邊晃蕩的閑漢,也有幾個瞧著像是哪家府里幫閑跑腿的媳婦婆子。
旁邊有看熱鬧的嘀咕,說這些人都是嘴太碎,說了些不該說的渾話?!?/p>
他略一停頓,想起昨日自已出門辦事時,在茶館外頭隱約聽到的那些關于張家小姐和楚郡王的閑言碎語。
再聯想到早上出門時,少夫人的提醒,心里便有了幾分猜測。
他謹慎地補充道:“小的瞧著,那些抓人的,像是京兆尹衙門里的。
動靜鬧得不小,如今街面上氣氛都肅靜了許多,大家說話都收著聲。
旁的……小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謝悠然靜靜聽完,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,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宋巖稟報的這些,已經足夠了。
街面肅殺,京兆尹出手抓“嘴碎”之人,證實了流言確實已驚動官府,且正在被強力彈壓。
她沒再多問,只側首對侍立在一旁的吉祥道:“去取些銀子來。”
吉祥應聲去了里間,不多時便捧了一個小巧的荷包出來。
謝悠然示意她交給宋巖。
“今日你不必急著回來。”
謝悠然聲音平和,吩咐道,“拿上銀子,去城里各處熱鬧些的茶樓坐坐,聽聽閑話。不拘聽到什么,有趣的、無趣的,回來再說?!?/p>
宋巖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荷包,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。
這是讓他去當個“耳朵”,在官府彈壓后的水面下,聽聽還有沒有別的動靜,或者看看這陣風究竟刮到了什么程度。
“是,小的明白。少夫人放心?!?/p>
宋巖恭敬地應下,將荷包仔細收好,不再多言,行了一禮便轉身退了出去,自去辦這樁“聽閑話”的差事。
時近正午,翰林院的公事暫告一段落。
沈容與剛回到值房,父親沈重山身邊的長隨高升便悄然而至,低聲傳達了老爺的邀約,就在翰林院附近一處清凈的茶室。
沈容與心知曉,是要談論早朝之事。
他即刻起身前往。
茶室雅間內,沈重山已屏退外人,獨自烹茶。
見兒子進來,他微微頷首,示意其坐下,而后將一杯清茶推至他面前。
“朝上的事,了了?!?/p>
沈重山開門見山,聲音平穩,聽不出太多情緒、
“與為父預想相差無幾。
陛下圣裁:楚郡王年輕浮躁、行事失當,罰俸禁足;宣王教子不言,略有申飭。
右相家門受擾,溫言撫慰。至于流言本身……”
他頓了頓,吹了下茶沫。
“定為市井奸徒為牟利泄憤而編造,惑亂人心,有損朝廷體統。
已交由刑部尚書總攬,督飭五城兵馬司與京兆尹聯手查辦,限時肅清?!?/p>
沈容與靜靜聽著。
這個結果,確在情理之中。
各打五十大板,高高舉起,輕輕落下。
陛下最重平衡與顏面,如此處置,既全了天家與重臣的體面,又未讓任何一方徹底失衡。
還將“肅清流言”這件麻煩事,扔給了最該負責的治安衙門去辦。
不出意外,今日傍晚之前,街面上就會有一批“造謠生事”的閑漢棍徒被揪出來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
此事,便算在明面上翻篇了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沈容與緩緩開口。
然而,放松之余,另一縷思緒卻悄然浮上心頭。
他端起茶杯,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之后,仿佛透過它們,看到了那夜定國公府交錯的人影與昏暗的廂房。
“如此便好?!?/p>
他復述了一遍,語氣卻帶上一絲探究的沉吟。
“只是兒子有些好奇……這流言,究竟起于何處?
當夜在沈府,目睹或猜到廂房內情者,除了我們自家必須封口的下人,赴宴的賓客中,有心的夫人小姐怕也不在少數??蛇@些人,個個都是聰明人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父親。
“知曉利害,明哲保身尚且不及,誰會甘冒奇險,去做這等損人未必利已的蠢事?
這不像一時意氣,倒像……早有謀劃。”
沈重山聽著兒子的分析,手中轉動的茶杯微微一頓。
他何嘗沒有過同樣的疑慮?
只是身為家主,他的首要考量永遠是家族的整體安定與圣心所向。
既然皇帝已定下調子,且無意牽扯沈家,那么追根究底,并非明智之舉。
“好奇心可以有,”沈重山放下茶杯,聲音沉穩中帶著告誡。
“但止于思,慎于行。
陛下已將此案交由刑部,便是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,也是一個界限。
水既已渾,我沈家便要做那岸邊看清的觀潮人,而非再下水攪動波瀾的弄潮兒。
真相如何,自有該操心的人去操心。”
沈容與迎上父親的目光,片刻后,躬身應道:“是,兒子受教?!?/p>
父親的意思很明白:事不關已,高高掛起。
*
午后,竹雪苑內一片靜謐。
謝悠然膝蓋的傷處仍隱隱作痛,她依著沈容與的囑咐和張嬤嬤的嚴密看顧,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,哪里也去不得。
小憩醒來,她靠在床頭,手里雖拿著書卷,不能動的日子,只有與書為伴了。
直至傍晚時分,宋巖才從外頭回來。
他進屋時帶進一身秋日的涼意,臉上帶著奔走一天的疲色,但眼神清亮。
他恭敬地立在屏風外,將今日在街面上的所見所聞,細細稟來。
“少夫人,衙門出告示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