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開口,語氣帶著慣有的官腔。
“令嬡如今貴為宜人,背靠沈家參天大樹,謝大人竟還能如此勤勉于公務,絲毫不墮志氣,實在令李某深感敬佩。”
最后四個字,說得有些慢,目光也帶著審視。
謝敬彥聞言,手中毛筆一頓,一滴墨險些污了圖紙。
他女兒……被冊封誥命?
這消息如同一個悶雷,毫無征兆地在他耳邊炸響,震得他腦中瞬間一片空白。
巨大的驚愕讓他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隙,但他到底是在官場浸淫了十幾年的人,極快地穩住了心神。
“李大人過譽了。”
他放下筆,站起身,拱手回禮,笑容浮起。
“為朝廷效力,乃是分內之事。”
李主事看著他這反應,便借口有事,踱著方步離開了。
等人一走,謝敬彥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斂去。
他立刻喚來自已的長隨吩咐:
“去打聽清楚,大小姐那邊,宮里是否真有冊封旨意下來,是什么品級,因何受封!要快,要確鑿!”
等待的時間變得異常煎熬。
他坐回案前,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。
圖紙上的線條仿佛都在跳動,化作一個個疑問和難以置信的揣測。
是真的嗎?這怎么可能?
不到一個時辰,長隨匆匆返回,附耳低聲稟報,語氣帶著壓抑的興奮:
“老爺,打聽清楚了!千真萬確!
大小姐前幾日入宮和姑爺一起從宮里出來,就傳出了要冊封的消息。
后來過了幾日就正式冊封為正五品宜人!
誥命的服飾、金冊都已送到沈府了!
如今滿京城都傳遍了!”
確鑿的消息像一道滾燙的洪流,沖開了謝敬彥心中所有猶疑的堤壩。
他先是怔住,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!
宜人!正五品!皇帝親封!
這不是沈家給的體面,這是皇恩!
是天大的臉面!
這意味著他女兒在沈家的地位從此堅不可摧,意味著他謝敬彥的名字,將真正與沈家聯系在一起!
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發抖,幾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。
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勉強維持住面上的平靜。
但眼底迸發的光彩,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。
原來如此……原來沈家之前的冷淡,或許并非輕視,而是……而是風暴前的平靜?
不,無論如何,現在都不一樣了!
整個下午,謝敬彥都覺得身下的官帽椅仿佛鋪了云絮,輕飄飄的。
往日枯燥的公務,此刻做起來竟也格外順手,嘴角總是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笑意。
同僚偶爾投來的目光,他也自動解讀為了羨慕與恭維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時辰,他幾乎是第一個整理好案卷,步履輕快地走出了工部衙門。
夕陽的金輝灑在他身上,他只覺得前程從未如此明亮開闊。
回府的路上,腳步前所未有的輕盈。
謝敬彥回到府中時,暮色四起,檐下的燈籠次第亮起,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。
他步履輕快,連廊下向他行禮的仆役,都覺得今日老爺似乎格外和顏悅色。
陳氏和往常一樣,帶著溫柔的笑意迎在二門內。
她穿著一身湖藍的襦裙,發髻挽得一絲不茍,簪著簡單大方的珠釵,既顯主母身份,又不失柔婉。
見了他,便上前替他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,聲音輕柔。
“老爺回來了,今日辛勞。妾身已備好了熱水和清茶,是先沐浴解乏,還是先用些點心?”
若是往日,謝敬彥會對這份妥帖感到滿意。
但今日,因女兒受封而膨脹的男性尊嚴與滿足感,讓他看待陳氏此刻的伏低做小時,心境已然不同。
他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仰望妻族的寒門女婿。
他的女兒已是五品宜人,背靠沈家與皇恩!
陳氏這官家小姐的溫柔體貼,此刻落在他眼中,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臣服與依附。
“嗯,夫人有心了。”
他淡淡應了一聲,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疏淡的威嚴。
“我先去書房靜一靜,晚膳時分再來。”
說罷,未再多看陳氏一眼,徑直朝著書房走去。
陳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,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,溫順地福身:“是,老爺。”
書房門在身后關上,隔絕了宅院內的一切聲響。
謝敬彥獨自立于這片熟悉的寂靜之中,才真正卸下了所有面對外人的偽裝。
他沒有點太多燈燭,只留了書案上一盞,然后重重地靠進寬大的椅背里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窗外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,只有遠處幾點星子和鄰家的燈火依稀可見。
他沒有喚小廝,自已起身,用小火爐上的熱水,慢條斯理地燙了茶具,取出珍藏的茶葉,親手沏了一壺。
茶香隨著裊裊白汽升騰而起,在昏暗的光線下氤氳出一片朦朧。
他端起茶杯,湊到鼻尖深深一嗅,再緩緩啜飲一口。
溫熱的茶湯滑入喉中,帶來些許熨帖,也讓他的思緒在這片靜謐與茶香中,不由自主地飄遠。
煙霧繚繞間,一張早已褪色卻始終未曾完全磨滅的面容,模糊地浮現出來。
虞禾。
不是不遺憾的。
當年驚鴻一瞥,那山野間靈動清麗的女子,幾乎勾走了他全部魂魄。
那段日子魂不守舍,最終說服母親,三媒六聘將她迎進門。
新婚時的承諾,山盟海誓,他是真心的。
他甚至想過,即便清貧,與她廝守也好。
可命運弄人。
金榜題名,本是人生至喜,卻成了他背棄初心的開端。
在偏遠之地的九品微末與京城八品,且有岳家倚仗的前程之間,他沒怎么掙扎就做出了選擇。
那份提攜太重,重到他無法,也不敢拒絕。
這么多年,他拼命往上爬,用忙碌和野心填充自已,從不言悔。
他告訴自已,這才是他該走的路。
虞禾的女兒如今有出息了,成了沈家少夫人,也算全了他一份遲來的念想吧?
可想起虞禾已死這件事,胸腔左側,還是傳來一陣沉悶綿密的痛楚。
他之前一直刻意不去想,不去碰觸,仿佛只要遺忘,當初的選擇就不會帶來持續的鈍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