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臉上紅白交錯,最終所有氣焰都化作了頹然。
他狠狠瞪了一眼仍處于呆滯狀態(tài)的謝文軒。
對著沈容與胡亂拱了拱手,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:“是,是……沈修撰,在下……先行一步。”
說罷,再也顧不得顏面,帶著同樣嚇傻了的小廝,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,迅速消失在街角。
清理了外人,沈容與這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謝文軒身上。
街角恢復了安靜,只有寒風呼嘯而過。
謝文軒依舊僵立著,頭垂得很低,身體細微地顫抖,不知是冷的,還是怕的。
沈容與向前走了兩步,停在謝文軒面前一步之遙。
他沒有立刻詢問緣由,也沒有責備。
只是用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一下他臉上的傷,尤其是顴骨處那明顯的青紫和破裂滲血的嘴角。
“文軒兄,”他再次開口,用了同樣的稱呼,聲音比方才對黃仁義時,似乎緩和了那么一絲極難察覺的意味。
但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度,“可需延醫(yī)診治?”
謝文軒被他這一聲“兄”喚得又是一顫,巨大的惶恐和自慚形穢讓他幾乎無法思考。
他猛地搖頭,聲音干澀嘶啞:“不……不敢勞煩……沒、沒事……”
“既如此,”沈容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推拒,目光掠過他凌亂的衣衫和沾滿塵土的雙手,語氣轉為一種更直接的安排。
“此處風寒,不宜久立。我正欲回府,文軒兄若暫無他處可去,不妨隨我同行,稍作整理,再從長計議。”
不是商量,甚至不是建議。
這是一種基于身份、基于現(xiàn)狀、基于“家岳兄長”這層關系而做出的理所當然的安排。
他提到了“回府”,卻沒有說去哪個“府”,但在此情此景下,所指不言而喻。
謝文軒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慌亂:“去……去沈府?不……不行!我不能……”
他怎么能這副樣子去沈家?
去見妹妹?
他只會給妹妹丟更大的人!
“無妨。”沈容與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,語氣平淡卻斬斷了所有退路。
“悠然在家中,也時常掛念兄長。天色已晚,書院回程不便,兄長既有事入城,暫宿一宵亦是常理。”
他不再給謝文軒拒絕的機會,側身對元華道:“扶謝公子上車。”
又對謝文軒身后不知所措的滿倉略一點頭:“你也跟上。”
元華應聲上前,動作既不失禮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,虛扶著謝文軒的胳膊,引他向馬車走去。
謝文軒腦子一片混亂,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被這股力道帶著前行。
沈容與的話堵死了他所有的借口——妹妹掛念、天色已晚、回書院不便……甚至,他點出了自已“有事入城”。
他無力反抗,也無法在街邊繼續(xù)爭執(zhí)。
滿倉更是早已嚇懵,只會亦步亦趨地跟著。
沈容與看著謝文軒被他半扶半請地送上馬車,自已才隨后登上。
車廂內空間寬敞,但謝文軒縮在角落,恨不得將自已藏起來,臉上火辣辣的,分不清是傷處的疼,還是羞臊的熱。
馬車緩緩啟動,朝著沈府的方向駛去。
車廂內一片寂靜,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。
沈容與沒有追問,只是閉目養(yǎng)神,仿佛只是順路捎帶了一個需要幫助的親戚。
但這份沉默,卻比任何追問都讓謝文軒感到窒息。
妹妹就在那座越來越近的府邸里。
而他,將以最不堪的模樣,突兀地出現(xiàn)在她面前,出現(xiàn)在她夫君的眼皮底下。
馬車駛入沈府角門時,謝文軒的心,徹底沉到了谷底。
馬車并未在沈府前院多做停留,而是沿著僻靜的夾道,徑直駛向內院深處,最終停在了竹雪苑的垂花門外。
元華先行下車,低聲與聞訊趕來的小桃說了兩句。
小桃臉色一變,匆匆折回院內。
不過片刻,謝悠然便裹著一件銀狐披風,由小桃扶著走了出來。
她臉上帶著疑惑與擔憂。
兄長怎會深夜突然來訪?
還直接到了她的院子?
然而,當她的目光落在被元華扶下馬車、那個鼻青臉腫、發(fā)髻散亂、衣衫下擺沾滿塵土的身影時,所有的疑惑瞬間化為了驚駭。
“哥哥?!”
她失聲驚呼,聲音都變了調。
幾步搶上前,想碰又不敢碰,只盯著謝文軒臉上的傷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怎么了?誰把你打成這樣?!”
謝文軒看到妹妹關切焦急的臉,最后一點強撐的鎮(zhèn)定徹底瓦解。
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洶涌而上,喉頭哽咽,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只是狼狽地偏過頭,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。
沈容與隨后下車,他的出現(xiàn)讓謝悠然腦子一片混亂。
夫君竟和哥哥一同回來,還這般情景。
“夫人。”沈容與的聲音平穩(wěn)地切入。
“街上偶遇文軒兄與吏部黃侍郎之子有些口角,動了手。見文軒兄似有要事入城,天色已晚,便邀至府中暫歇。”
他三言兩語,定性為“口角”,略去了“斗毆”的難堪。
給謝文軒的深夜狼狽歸家一個合理的解釋,也暗示了此事尚有內情。
他目光掃過謝文軒的傷處,對謝悠然道:
“外傷需及時處理。夫人先照料兄長洗漱整理,若需延醫(yī),便讓元寶去請。”
說罷,他轉向謝文軒,語氣稍緩。
“文軒兄,今夜便在此安心歇下。”
隨后,他不再多言,對謝悠然略一頷首,便轉身朝著正院方向走去。
他知道他停留在此多有不便,將空間留給了兄妹二人更適宜。
謝悠然強抑著翻涌的心緒,引著魂不守舍的謝文軒進了西廂客房。
燈光下,兄長臉上每一處青紫都刺痛她的眼。
“哥哥,先梳洗一下,換身干凈衣裳。”
謝悠然回頭指揮:
“小桃,平安,去取熱水、干凈的中衣,還有……”
她想起什么,急聲道,“把我妝臺上那盒白玉膏拿來!就是元寶今日新送來的那盒!”
一行人匆匆進了西廂客房。
沈容與在廊下對元寶吩咐了一句:“安排兩個穩(wěn)妥的小廝過去搭把手,備些熱湯吃食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元寶領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