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文軒對上妹妹的目光,慌亂的心緒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。
是了,事已至此,遮掩無用。
妹妹說得對,沈容與……或許并非他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、不容接近。
至少,他將信還了回來。
他默默地點了點頭,跟著謝悠然站了起來。
兄妹二人稍作整理,這才一同出了西廂,朝著竹雪苑正院燈火通明的方向走去。
夜風微寒,廊下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長。
謝悠然步履平穩,心中卻已飛快地盤算著該如何開口。
謝文軒則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后,心中忐忑未消,但看著妹妹挺直的背影,也漸漸生出了一股直面一切的勇氣。
正院書房的門虛掩著,溫暖的燈光和淡淡的墨香從門縫中溢出。
走到門前,謝悠然略停一步,與兄長交換了一個眼神,隨即抬手,輕輕叩響了門扉。
“夫君,哥哥前來拜謝。”
門內傳來沈容與清越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謝悠然推開門,領著謝文軒走了進去。
書房內燈火通明,沈容與并未坐在書案后,而是立于窗邊的茶榻旁,似乎正在等候。
他目光平靜地落在進來的二人身上。
謝文軒腳步有些滯澀,不敢直視,只垂首跟在妹妹身后,心中七上八下。
謝悠然率先斂衽行禮:“今夜兄長之事,擾了夫君清靜,也給府上添了麻煩,妾身與兄長特來致歉、拜謝。”
沈容與虛扶了一下:“夫人不必多禮,文軒兄請坐。”
待三人在茶榻旁坐下,吉祥上了熱茶退下,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安靜,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。
這安靜讓謝文軒愈發坐立難安。
沈容與的目光輕輕掃過謝文軒面上已敷過藥膏的傷處,卻未停留,最終落回謝悠然的眉眼上。
他端起茶盞,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,開口時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。
“信,”他頓了頓,目光掠過謝文軒瞬間繃緊的肩膀,“我看了。”
只三個字,讓謝文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事情,我大致明了。”
他不需他們再重復一遍血淋淋的傷口,那份冷靜的賬目和謝文軒崩潰的模樣,已足夠他拼湊出全貌。
這是一種基于能力的自信,更是一種體貼的尊重。
他保全了謝文軒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體面。
謝悠然心中一酸,為這份不言而喻的懂得。
接著,沈容與的目光定定看向她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:
“悠然,”他喚她的名字,“你兄長的事,便是我的事。”
他稍作停頓,用斬釘截鐵、不容置疑的語氣道:
“此事,交給我。”
‘此事,交給我。’
短短五個字,瞬間讓謝悠然心緒翻騰。
這意味著他將以沈家人、以她夫君的名義,將謝家的麻煩納入自已的責任范圍。
他出手,會如何處置?
電光石火間,她想起了張敏芝的廂房事件。
那時,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氣將楚郡王引了過去,自已心驚肉跳的,也確實成功,只求丑事能流傳出去,讓張敏芝身敗名裂。
可結果沈容與雷霆出手,將事情壓得死死的,一絲風聲都沒漏出府墻。
事后,她冒著可能被發現的風險,偷偷從竹雪苑后溜出去尋找章磊,靠著散布流言才勉強撕開一道豁口,最后結果也非她最初所愿。
這次……不會又這樣吧?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的本意,哪里是為了給謝家遮丑,為了平息事端?
她要的是報仇!
要離間謝敬彥和陳氏,讓他們夫妻反目。
讓陳氏為搶奪人夫、養殘兄長付出代價!
至于謝敬彥上輩子將她送來沈府沖喜,后又親手將她推入右相府火坑,最終導致她慘死。
一個從她出生就沒有見過的名義上的父親,害她這么慘。
她心中壓根沒有半分父女情誼,只有仇恨!
沈容與出手,以他的手段,必定又是快刀斬亂麻。
他會迅速將此事按下來,用最體面,也最有效的方式平息風波。
然后事情就這樣被輕輕掩埋,仿佛從未發生過?
一股涼意從謝悠然的脊背竄起。
她看著沈容與平靜的側臉,那里面是掌控一切的從容。
她幾乎要沖口而出:不,不是這樣處理!我不要平息,我要揭開!我要他們痛!
她的目光瞥向身旁仍處于震撼中的哥哥。
他姓謝。謝家,往后終究是要交到哥哥手上的。
仇恨的烈焰與對兄長未來的考量在她心中瘋狂撕扯。
一邊是母親和自已兩世的血淚,一邊是哥哥僅存的立足之地與未來。
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底激烈的掙扎已沉寂。
罷了,算了吧。
這次,就讓他出手吧。
她垂下了眼簾,沒有出聲,只是那握著茶杯的指尖,微微泛白。
而對謝文軒而言,這五個字不啻于一道驚雷。
他猛地抬頭,震驚地看向沈容與。
不是想象中的審視、評判或施舍性的憐憫,而是一種平視甚至帶著一絲維護意味的。
沈容與并未在意兩人的震撼,他將目光轉向謝文軒,語氣緩和下來:
“文軒兄,明日便安心在府中溫書。驪山書院那邊,我會讓元華去告假,只說家中臨時有事,需耽擱一兩日。”
“眼下,你唯一要務,是準備明年的秋闈。寒窗苦讀,當以金榜為念。其余諸事,”他微微加重了語氣,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,“勿慮。”
謝文軒怔怔地看著沈容與,張了張嘴,最終,所有翻騰的話語在舌尖繞了一圈又咽了下去。
沈容與點了點頭,抬手示意他們用茶,仿佛剛才敲定的不是一樁麻煩事,而只是明日天氣如何般尋常。
謝文軒忐忑了一會兒,將自已在家和父親爭執了幾句從家里跑出來的。
還未說完,沈容與已明白。
隨即召來了元華,讓他派人去沈府知會一聲,從角門去不必驚動旁人。
謝府,書房。夜色已深如濃墨。
謝敬彥背著手站在窗前,身影僵直。
從謝文軒奪門而出到現在,已過去近兩個時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