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錦聽著,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。
他久在官場,如何聽不出林氏那些話背后的深意和分量?
沈家這是明明白白地遞了話過來:事情我們知道,人我們要保,你們陳家自已處理干凈,別讓我們費事。
這不僅僅是內宅婦人的齟齬了,已經牽涉到了沈家的態度。
沈重山是清流領袖,沈容與是天子近臣,沈家這門第,縱然他陳錦是實權侍郎,也不愿輕易結怨,更何況此事本就是已方理虧。
更讓他皺眉的是夫人最后那幾句話。
女兒的婚事,家族的名聲……這些確實都被那個不懂事的妹妹拖累了。
他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。
妹妹陳月蘭早年任性,他是知道的,自已這個長兄也多有縱容。
卻沒想到,她嫁人后不僅不知收斂,反而變本加厲,如今竟惹出這樣的禍事,還驚動了沈家。
“夫人息怒。”
陳錦再睜開眼時,眸中已是一片冷靜,他拍了拍夫人的手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。
“此事,確是她做得過了。沈家既然已經出面,態度明確,我們便不能不管。”
他看著夫人猶帶怒色的臉,緩聲道:
“明日她不是要過府來‘探病’嗎?
便由夫人你做主,好好與她說清楚利害。
該訓斥便訓斥,該勒令便勒令。
務必讓她明白,從今往后,謝家內宅,她需謹守本分,安分度日。
與謝文軒的關系,必須彌補緩和,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。那些舊賬,不許再提。若再有差池……”
陳錦語氣微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便不只是你我去說她了。為了陳家,為了女兒,有些事,由不得她再任性。”
陳夫人聽他這般說,心中怒氣稍平,知道丈夫這是將處置權完全交給了自已,且表明了支持的態度。
她咬了咬牙:“老爺放心,明日,我定好好與她說個明白。”
陳錦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。
心中卻已盤算清楚,明日過后,或許還需他親自給謝敬彥遞個話,表個態,將此事徹底圓過去,給沈家一個交代。
妹妹可以不懂事,但他不能不懂。
*
竹雪苑內燈火溫馨,沈容與下值歸來。
剛踏入正院,便見謝悠然如往常一樣迎在廊下,嘴角噙著溫婉的笑意。
晚膳已然備好,熱氣與香氣交織出家的暖意。
“夫君回來了。”謝悠然上前,自然地接過他解下的披風,遞給一旁的小桃,又對平安道,“去書房請大公子過來用飯。”
不多時,謝文軒便來了。
他在書房泡了一整日,精神卻異常亢奮,眼中還殘留著汲取知識后的亮光。
見到沈容與,他叫了聲“妹夫”。
態度里,已沒了昨日初見時的惶恐與隔閡,反倒多了幾分親近,以及幾乎要溢出來的、純粹學術上的崇拜。
這全是那滿書房珍貴手稿和精妙批注的功勞。
飯桌上,因著“食不言”的規矩,一片安靜。
可謝文軒那雙眼睛,卻時不時忍不住瞟向主位上的沈容與,亮晶晶。
充滿了求知若渴和遇到偶像般的激動,連扒飯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些。
那副樣子,讓坐在他斜對面的謝悠然實在有些沒眼看,借著夾菜的時機,輕輕“哼”了兩聲。
謝文軒這才恍然回神,連忙收斂神色,專心吃飯,只是耳朵尖有點發紅。
好不容易熬到撤了碗碟,換上清茶,可以開口說話了。
謝文軒像是終于打開了閘門,憋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兒涌了出來。
他先是對沈容與的書房藏書之豐、見解之深表達了滔滔不絕的仰慕。
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問起幾處今日讀書時遇到的艱澀之處,語氣恭敬又熱切。
沈容與端著茶盞,神色平和,對謝文軒的激動似乎并不意外,也未覺煩擾。
他耐心聽完,簡潔地指出了關鍵,見謝文軒仍有疑惑,便放下茶盞:“紙上談兵終覺淺,不如去書房,對著書卷說來的更明白些。”
“真的可以嗎?”謝文軒喜出望外。
沈容與已起身:“無妨,走吧。”
兩人這一去書房,便忘了時辰。
謝悠然在正房喝了會兒茶,看了會兒賬本,又梳洗完畢,換上了寢衣,連打了幾次哈欠,還不見人影。
她實在等不住了,便披了件外衫,帶著小桃,徑直往書房走去。
還未進門,便聽見謝文軒興奮的聲音隱約傳來,似乎在論證某個觀點,然后便是沈容與低沉平緩的講解聲,不疾不徐,如清泉流淌。
她推開門,只見謝文軒站在書案旁,指著一本書說得眉飛色舞。
沈容與則坐在椅上,側耳傾聽,不時點頭或補充一句,燭光映著他清雋的側臉,溫潤如玉,耐心十足。
“哥哥,”謝悠然倚在門框上,聲音帶著困倦的懶意,打斷了謝文軒的滔滔不絕。
“你有問題,明天天亮了再問也不遲。允你多留幾日,有的是時間。現在——”她拖長了調子,目光轉向沈容與,語氣自然得仿佛天經地義,“我要睡了。夫君,我們該去歇息了。”
謝文軒的滔滔不絕戛然而止,嘴巴微微張開,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妹妹。
一是為自已竟然拉著妹夫講解到這么晚,打擾了妹妹妹夫休息而感到不好意思,臉上瞬間漲紅。
二則是……妹妹這語氣、這姿態,跟昨天那個在沈容與面前溫婉嫻靜、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模樣,是不是差得有點遠?!
看看她現在,倚著門,帶著點嬌蠻的困倦,直接開口“命令”妹夫去睡覺……這、這成何體統?!
他生怕妹妹這不成體統的樣子惹了沈容與不悅,忙不迭地轉身對著沈容與解釋。
語氣慌亂:“妹、妹夫,你別介意,悠然她平時……平時其實很溫柔的!真的!她就是今天可能……有點累了!”
沈容與的目光從書卷上抬起,落在門口那個一臉理直氣壯等著他。
困得眼睛都有些水光的妻子身上,眼底掠過笑意,然后才轉向急得面紅耳赤的謝文軒。
他嘴角微微揚起,語氣是一貫的平和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縱容:
“無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