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雙雙見張敏芝收起了那層虛偽的面子功夫,這才是她今日過來的目的吧?
她心底那點恭順也淡了下去,不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。
她抬起眼,面色平靜:“我的夫婿,難道不正是側妃娘娘您……‘親自’幫我挑選的嗎?”
她將“親自”二字咬得極輕。
“如果我從此安心嫁入黃家,往后只知相夫教子,難道側妃娘娘……還不滿意嗎?”
張敏芝看著柳雙雙這副仿佛認命的模樣,心底那翻騰的恨意與惡心再也壓不住。
姣好的面容因憤怒而微微扭曲。
她猛地逼近一步,壓低的聲音里淬著毒:
“你個賤人!你裝什么裝!若不是你在我那餐具上下那齷齪的仙人醉,毀了我的一生,我又怎么會落到今天這副田地?”
最后幾個字,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齒縫里擠出來。
柳雙雙迎著她怨毒的目光,語氣平板地提醒:
“側妃娘娘慎言。楚郡王乃天潢貴胄,皇孫血脈,身份尊貴無比。娘娘如今身份貴重,更該謹言慎行才是。” 她還欲再說些冠冕堂皇的話。
“你閉嘴!” 張敏芝憤怒地低吼,截斷了她的話頭。
她盯著柳雙雙,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。
“你本來是沈夫人看中的兒媳人選,心心念念想嫁的是你表哥。
如今呢?落到了黃仁義這五毒俱全的人手里!我就不相信你不恨!你怎么可能不恨!”
她怎么能不恨?
柳雙雙她怎么能不恨?!
張敏芝就是要她恨,要她時刻刻記得這份恨意。
黃仁義和沈容與,一個地上污泥,一個天上明月,何止是云泥之別?
這對比每想一次,就是對柳雙雙凌遲一次。
看著柳雙雙那仿佛已然認命、無動于衷的表情,張敏芝忽而又奇異地平靜下來。
她甚至彎起唇角,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,緩緩開口,字字清晰:
“對了,你知道你那新相公,為何今日大婚,臉上還帶了傷,用粉都遮不住那份狼狽嗎?”她滿意地看到柳雙雙眼睫顫動了一下。
“因為他按捺不住,想溜去賭場玩兩把新鮮的,結果……好巧不巧,在街上碰到了謝文軒。”
張敏芝故意頓了頓,欣賞著柳雙雙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“謝文軒,你認識的吧?對,就是謝悠然那個同母的哥哥。
兩人為著從前那點齟齬,當街扭打了起來。
謝家是個什么落魄戶?
謝敬彥又是個什么官?
他兒子竟然敢還手,打了黃侍郎的寶貝嫡子?”
她湊得更近,呼吸幾乎噴在柳雙雙僵硬的臉上,神情是一種帶著瘋感的平靜。
眼底卻翻涌著無邊的痛楚與嫉妒。
“可你猜怎么著?
沈容與當時正好下值路過,聽見動靜,下了馬車。
他一句話沒說,只讓身邊侍衛分開了兩人,然后……親自將謝文軒接走了,帶回了沈府,一直安頓到現在。
黃家呢?黃家屁都沒敢放一個。”
張敏芝的語調越來越輕,卻越來越冷,像冰錐一點點鑿進聽者的心里。
“因為啊,咱們那位光風霽月的沈大人,為了這點‘小事’,隔天就讓他父親,沈大學士,親自在衙門里,‘提醒’了黃侍郎一句。”
說到此處,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從張敏芝眼眶滑落,劃過她精心描繪的臉頰。
這淚不是為了博取同情,而是極致的痛心與不甘淬煉出的毒汁。
“他是天上的明月啊……”
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,卻異常清晰。
“無論相貌、學識、才干,還是人品風骨,皆是世間頭一份的難得。
謝悠然……謝悠然那樣的鄉野女子,她如何配得上?她憑什么?!”
尾音驟然拔高,又迅速跌落,化為無力的呢喃。
“可他……他竟然為她,為她那上不得臺面的娘家,費盡這樣的心思,這般周全地維護……”
張敏芝的目光死死鎖住柳雙雙驟然收縮的瞳孔,像最后的審判,問出了那個她自已心中早有答案、卻非要借他人之口再凌遲自已一遍的問題:
“他,是愛著她的吧?所以,連她那不成器的哥哥……都如此抬舉。”
張敏芝最后那句話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又燒得通紅的鐵簽,精準無比地攮進了柳雙雙的心臟最深處。
不是利落的刀鋒劃過,而是緩慢、兇狠地穿刺、攪動,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鈍痛和灼燒感。
她可以接受黃仁義。
接受這個爛泥扶不上墻、被京城閨秀圈暗中嗤笑的紈绔子弟,成為她此生名正言順的夫君。
她告訴自已這是命。
她可以接受自已往后漫長的余生,將與沈家,與表哥,徹底割裂,形同陌路。
她用“出嫁從夫,各安其家”來麻痹神經。
她甚至,在無數個輾轉反側、啃噬內心的夜晚后,勉強接受了表哥娶了謝悠然的事實。
她反復在心里構筑一道又一道脆弱的屏障來安慰自已、麻痹自已。
“表哥是光風霽月的謙謙君子,是世間最重責任、最講禮法規矩的人。
他娶誰,并非出于本心,更多是家族需要、時勢所迫。
所以,無論誰成了他的妻子,出于責任與涵養,他都會給予尊重和體面,相敬如賓地過下去。
謝悠然?
是她運氣好,撞上了沖喜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,靠著卑劣的算計和強硬的手段,搶先占了個名分罷了。
她得到的,只是一個‘沈夫人’的空殼,表哥的心……表哥的心絕不會在她那里。”
這個念頭是她溺水時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。
表哥怎么能愛上她呢?
表哥那樣清風朗月般的人,眼中怎會映出那樣一個俗不可耐的影子?
絕無可能!
這是她精神世界最后的堡壘,是她維持最后一點體面與驕傲的基石。
她將它封存起來,拒絕任何審視,拒絕任何觸碰。
然而此刻,在她一生中本該最“喜慶”、最“嶄新”的開始。
她的洞房花燭夜。
張敏芝,親手撕開了她新房的紅綢,也狠狠撕開了她自欺欺人的偽裝。
張敏芝不是暗示,不是猜測,而是戳穿了她。
那句“他,是愛著她的吧?”那些被理智強行壓下的細節。
在腦海中一一浮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