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聽了小桃帶回的消息,謝悠然面上雖維持著平靜,心里卻像被投入一顆石子的湖面,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,攪得她午后看賬本都有些不甚專注。
張敏芝在柳雙雙大婚之日,親臨黃家喜宴。
肯定不是去道賀。
謝悠然擱下筆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。
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那個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沈家宴席日。
心跳,在安靜的午后書房里,似乎加快了些許。
她仔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復盤那天的每一個細節。
除了最關鍵,也最不能為人所知的一步,她情急之下,將尾隨而來的好色之徒楚郡王,引向了張敏芝暫時歇息的那間廂房方向。
是她主動選擇、親手推動的“禍水東引”。
張敏芝中藥離席是意外,但將楚郡王這個“禍患”精準地送到張敏芝面前,卻是她順水推舟的結果。
除此之外呢?
謝悠然蹙眉細想。
激怒柳雙雙,是順勢而為。
放任甚至促成柳雙雙對自已下手,是兵行險著。
這一切,她自認做得隱蔽,借力打力,將自已摘得還算干凈。
可沈容與在那個夜晚,兩人獨處時,握著她的手,說:“別怕,有我在。”
他知道了什么?他猜到了多少?
他說的“別怕”,是指怕這件事的風波牽連到她,還是……?
他們之間,從未就此事真正說清楚過。
仿佛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,一個不去深究,一個不去坦白。
以前,她樂得維持這種模糊。
可是現在……
謝悠然的目光落在自已不自覺握緊的手指上。現在,不同了。
她與沈容與之間……那些深夜的耳鬢廝磨,那些無聲的維護體貼,那些他看她時,眼底逐漸清晰的溫柔與專注。
點點滴滴,早已在不知不覺中,織成了一張細細密密的網,將她牢牢包裹。
她對他,有了依賴、眷戀。
正是這份不同以往的情感,讓她此刻的心緒格外紛亂。
她現在有些想要知道,在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,關于那件事,關于她,他到底看到了多少,知道了多少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或許……是時候,該尋一個恰當的時機,不露痕跡地,探一探他的口風了。
暮色四合,沈容與踏著漸濃的夜色回到竹雪苑時,屋內已點起了明亮的燈燭。
他一眼便看見謝悠然獨自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圓桌旁,一手支頤,目光虛虛地落在某處。
神情怔忡,帶著一種淡淡的憂郁與失落,連他進門的動靜都未曾察覺。
元寶輕手輕腳地上前,熟練地為他解下沾了秋寒的披風,又伺候他換下挺括的官服,換上舒適的常服。
整個過程,謝悠然都像一尊精致卻失了魂的瓷娃娃,一動不動。
沈容與揮退了元寶,緩步走到桌前。
昏黃的燭光在她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,卻掩不住那份心事重重的低迷。
他伸出手,修長的手指輕輕勾起她小巧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來,對上他的視線。
“怎么了?”他問,聲音比平日更溫和幾分,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謝悠然似乎這才恍然回神,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看清是他,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她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,最終只是微微掙脫了他的手指,又垂下眼簾。
盯著自已交握在膝上的雙手,悶悶地不肯言語。
沈容與在她身側的繡墩上坐下,離她更近了些,能聞到她發間清淺的香氣。
“有心事?”他再次開口,語氣是耐心地引導。
謝悠然這才緩緩抬起眼,重新看向他。
那雙平日里沉靜的眼眸,此刻漾著些微水光,欲言又止,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。
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開頭,又或許,是缺乏足夠的勇氣。
她看著他清俊的眉眼,那里面是熟悉的沉靜與包容。
沉默了仿佛許久,她才像是終于鼓足了勇氣,聲音很輕,帶著些微顫,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:
“聽說……今天是雙雙表妹,和黃公子大喜的日子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便抿緊了唇,不再言語。
然而,沈容與是何等心思敏銳之人。
僅僅這一句,結合她異常的情緒,幾乎是在瞬間,電光石火間,他便明白了她此刻情緒低迷的根源所在。
他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,并未露出任何異樣,只是順著她的話,語氣平緩,反問道:“所以,別人大喜的日子,你卻在這里憂思?”
謝悠然抬眼,仔細分辨著他臉上的神情。
燭光下,他的面容依舊清俊淡然,眼神深邃,看不出太多波瀾,仿佛真的只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事。
她需要知道,他到底怎么想的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片刻,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。
終于,謝悠然像是下定了決心,她伸出手,輕輕拉過了沈容與擱在膝上的手。
她抬起頭,面上早已盈滿了恰到好處的愧疚與不安。
那雙秋水般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層水霧,盈盈欲泣。
“可是……我……我心里……有愧!”
她沒有明說對什么有愧,對誰有愧。
她將這份模糊的“愧意”拋了出來,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,期待著他的反應,期待著他主動去揭開那層兩人都心知肚明卻從未挑明的紗。
沈容與看著她臉上滾落的第一顆淚珠,晶瑩剔透,順著她光滑的臉頰滑下,留下淺淺的濕痕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指腹極輕、極柔地拂去那滴淚。
然而,那淚珠卻仿佛打開了閘門,緊接著,第二顆、第三顆……越來越多的淚珠撲簌簌滾落,如同斷了線的珍珠,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只是無聲地流淚,比任何哭訴都更能觸動人心。
沈容與的心,仿佛被這溫熱的淚水燙了一下。
他只是微微傾身,靠近她,溫熱的指腹再次擦過她的眼角。
“別哭了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望進她水光瀲滟的眸子里。
“跟你沒關系。”
“若說有錯,” 他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蘊含著太多她此刻或許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,“那都怪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