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敬彥的聲音帶著疲憊。
“為父知道,公中賬目確有不清不楚之處。
但家中人口簡單,許多事……糾纏過深,反傷和氣。
你繼母她……終究是為兩個妹妹考量過多,行事有差。
那筆錢,便當是提前給予了她們。
為父手中尚有一萬體已,將來你的前程、婚事,自有為父為你籌劃,斷不會虧待了你。
你如今最要緊的,是安心備考,莫要為這些瑣事分心……”
這些話語,帶著為人父的歉意與承諾,試圖修補父子關系,也給謝文軒一個臺階,將此事翻篇。
謝文軒垂首聽著,并未反駁,也未流露出感動。
他只是恭敬地應著:“兒子明白,勞父親費心。”
然而,他的心卻像浸在冰水里。
父親的話,他聽懂了
可是,真的能算了嗎?
謝敬彥見他態度恭順,似乎接受了安排,心中稍安,又囑咐了幾句學業上的事,便讓他回去了。
謝文軒獨自回到自已房間,房門關上,隔絕了外界。
他緩緩走到書案前。
妹妹那封信中條分縷析的賬目,父親方才疲于應付的爭執,陳氏那本華麗虛假的賬冊……無數的數字和條目在他腦海中翻騰、碰撞。
他是男子,是謝家未來的頂梁柱,是妹妹指望的兄長。
可在這場家庭的傾軋與算計中,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。
他過去保護不了母親和妹妹。
如今似乎也改變不了這不公的現狀,甚至看不清自已在這個家中的明確出路。
一股不甘與執拗,如同野草般從他心底瘋長起來。
他坐下,伸手取過一張素白的宣紙,又穩穩地握住了筆。
墨在硯臺中化開,濃黑如夜。
深吸一口氣,謝文軒落筆,憑著記憶與對家中事務的了解,一項項,開始羅列謝家理應有的、最真實具體的開支。
謝家小門小戶,主人和仆人加起來也沒多少人,若他連這一點賬都算不明白,往后就算入仕也是個糊涂官。
謝敬彥月銀二十兩,陳氏十兩,自已十五兩,兩個妹妹各三兩,主子們的月銀合計五十一兩。
管家一兩,父親小廝兩名各四百文,陳氏的陪嫁嬤嬤八百文,四個丫頭各四百文,一名廚娘四百文,兩個粗使丫頭各兩百文,滿倉五百文,車夫五百文。
下人的月例銀子支出為六兩銀子。
每個月的月例支出是五十七兩銀子,這是雷打不動的支出。
日常飲食中米面糧油、肉菜蛋禽、調料柴炭……按實際家中人口與用度標準。
主子五人,每日七百文,一葷兩素,偶有改善,二十一兩每月。
仆從十三人,每日八百文,飽腹,有油水,每月二十四兩。
伙食總計,每月四十五兩銀子。
車馬維護:一匹馬+車輛維護, 五兩/月。
宅邸日常雜費(水柴炭、燈油蠟燭、日常耗品):嚴格控制, 七兩/月。
月度硬性開銷五十七兩月銀+四十五兩伙食+五兩+七兩,合計一百一十五兩銀子。
這幾樣每個月必備的開支減去,剩下的就是彈性開支,也是陳氏最能克扣的地方
衣物購置(年均): 四季衣裳、鞋襪、布料……
全家一年一百兩,主子八十兩,仆從二十兩足矣!
他們全家也就主子每個季節會做兩身體面些的衣裳,也是以細棉為主,平日里大多穿著常服。
謝文軒腦海中浮現今日所看的賬本,記錄購買的布匹數量和價格均比他所知的要高。
謝文軒稍作停頓,接著紙筆繼續羅列。
人情往來(年節): 各府節禮、紅白喜事份例……按父親官位交際圈大致規格。
官場必要應酬,豐儉由人, 每年預算四百到八百兩,這是最大變量,絕對不能再交由陳氏來把控。
還有每年的應急備用金五十兩。
父親年入三千兩,每月硬性支出一百一十五兩,一年是一千三百八十兩。
衣服購置和人情往來平均每年按照六百兩算,加上備用金,一年支出是七百五十兩。
如此這般一年還能留下九百兩銀子,按照這十幾年購置的產業利滾利,達到兩萬兩是完全合理。
雖然父親一開始收入并沒有這么多,可彼時謝家也沒有這么多人員開支。
他拋開所有虛高的價格,剔除所有不必要的“奢侈”項目,還原一個五品京官之家最本質、最樸素的生存賬本。
謝文軒看著自已筆下一條條羅列清晰的數目,又取出袖中妹妹那封謄抄的信件,兩相對照。
妹妹推算的年結余是近千兩,他算出的九百七十兩,雖有細微出入,但大數完全對得上。
賬,他算明白了。
可算明白了,又能怎樣?
陳氏貪墨的近萬兩銀子,如今早已化為她私庫中那些不知藏于何處的田產地契、金銀細軟。
沒有當場抓住的把柄,沒有白紙黑字的證據,她只要咬死了“花掉了”、“被騙了”,父親又能如何?
若是他此刻沖出去,拿著自已算的這筆賬去質問,父親多半只會嘆一口氣,說一句“家丑不外揚,算了”。
甚至可能反過來責怪他斤斤計較、不體諒長輩。
是啊,在父親眼里,陳氏是續弦,是陪伴他十幾年的枕邊人,是為他生了兩個女兒的女人。
而她貪的那些錢,也和父親隱示了將來要給兩個妹妹的。
他若揪著不放,倒顯得他這個長子,容不下兩個妹妹,要和她們爭家產。
想到這里,謝文軒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。
可難道就這樣算了嗎?
放任陳氏繼續管家,往后父親每年的收入,照樣要經過她的手。
那些他算得清清楚楚、本應留存下來的近千兩結余,會繼續以“人情往來”、“采買損耗”、“意外開支”的名義,源源不斷地流入她的私庫。
十年、二十年……謝家的底子,遲早要被徹底掏空。
雖然謝家比不上沈家那樣的巨富門閥,可這是謝家,是父親掙來的俸祿,是他和妹妹應得的家產!
陳氏生的兩個妹妹,確實是謝家的女兒,將來出嫁,父親給一份體面的嫁妝,他謝文軒絕無二話。
可自已的妹妹悠然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