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馬場占地極廣,一望無際的草場雖然冬日里枯黃一片,卻別有一番遼闊氣象。
早有管事帶著人在入口處候著,見馬車到了,忙迎上來請安。
謝悠然剛下馬車,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迎了上來。
“悠然!”
楚云昭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騎裝,腰間系著黑色皮帶,腳踩小靴,頭發高高束起,整個人英氣勃勃,颯爽得讓人眼前一亮。
謝悠然看著她那副模樣,眼睛都亮了。
“云昭,你這身真好看!”
楚云昭得意地轉了個圈:“那是!我可是把壓箱底的騎裝都翻出來了。你們快去換衣裳,我給你們挑馬!”
幾個姑娘說說笑笑地進了馬場的更衣處。
謝悠然換上提前準備好的騎裝——一身藕荷色的窄袖短襦,配著同色的長褲和小靴,雖然沒有楚云昭那身惹眼,卻也利落得很。
沈蘭舒選了身月白的,沈清辭則挑了件鵝黃的。
換好衣裳出來,楚云昭已經帶著馬倌,牽了幾匹馬在等著了。
“這幾匹都是溫馴的母馬,性子好,適合初學者。”
楚云昭拍了拍其中一匹棗紅馬的脖子,“你們別怕,先上去走幾步,熟悉熟悉感覺。”
謝悠然看著那匹馬,心里有些打鼓,卻也有幾分躍躍欲試。
在馬倌的攙扶下,她踩著馬鐙,顫顫巍巍地上了馬。
坐上去的那一刻,整個世界都好像變高了。
她攥緊韁繩,脊背繃得筆直,一動不敢動。
楚云昭在旁邊笑:“放松點,別那么僵。對,就這樣,輕輕夾一下馬肚子,讓它走幾步……”
棗紅馬慢悠悠地邁開步子,走了起來。
謝悠然只覺得身子一晃一晃的,心也跟著一晃一晃的,可走了幾步之后,那股緊張勁兒反倒慢慢散了。
好像……也沒那么可怕?
她轉頭去看沈蘭舒和沈清辭。
沈蘭舒也已經上了馬,雖然也緊張,但到底是定了親的人了,端著架子,不肯露出半分失態。
沈清辭則膽子大些,讓馬倌牽著走了一圈,已經開始試著讓馬自已慢慢走了。
楚云昭騎著自已的馬跟在旁邊,一會兒指點這個,一會兒鼓勵那個,忙得不亦樂乎。
一個下午的時間,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。
等日頭西斜,幾個人下馬時,腿都有些發軟,可臉上都帶著笑意。
謝悠然扶著馬背站穩了,回頭看了一眼那匹陪了自已一下午的棗紅馬,心里竟有些不舍。
她今日已經能騎著馬慢慢走幾步了。
離冬獵還有幾天,再練一練,到時候小跑幾步,應該不是問題。
楚云昭湊過來,笑嘻嘻地問:“怎么樣?騎馬有意思吧?”
謝悠然彎了彎唇角,點點頭。
有意思。而且,有用。
楚云昭今日下午玩得最是愜意。
她自小善騎射,這點小場面根本不放在眼里。
騎了幾圈覺得不過癮,便讓馬倌取了弓箭來,策馬在場中跑了起來。
沈家三人坐在一旁的看臺上,目光追著那個紅色的身影。
楚云昭在馬背上搭箭拉弓,姿勢流暢得像是做過千百遍。
箭矢破空而出,穩穩釘在遠處的靶心上。
她也不下馬去看,只是回頭朝她們揚了揚下巴,笑得張揚又得意。
謝悠然看著那道身影,眼中閃過光彩。
那不是羨慕,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——像是心底有什么東西被輕輕觸動,像是一扇從未打開過的窗,忽然透進來一縷風。
原來女子,也可以這樣恣意,這樣快活。
沈蘭舒和沈清辭也看著,目光里同樣帶著那種說不清的光。
她們自小長在深宅,學的都是規矩禮數、女紅針黹。
騎馬射箭這種事,想都不敢想。
可此刻看著楚云昭在馬背上那副自由自在的模樣,胸中竟也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快意。
原來,人還可以這樣活著。
日頭漸漸西斜,眼看到了該回府的時辰。
幾人正收拾著準備離開,楚云昭的護衛卻回來了,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。
“來來來,別急著走!”楚云昭一揮手,招呼她們重新坐下,“我讓人去京城買了吃的,咱們吃了再回去!”
謝悠然一看那堆東西——油紙包著的醬肉、蜜餞、糕點,還有熱騰騰的糖炒栗子,甚至還有一小壇子果酒——頓時覺得頭大。
這丫頭,也太能折騰了。
楚云昭已經大大咧咧地坐下,撕開一個油紙包,香氣立刻飄了出來。
她招呼道:“愣著干什么?快來!這家的醬肉可好吃了,平時我娘都不讓我多吃,說是不雅相。今日難得出來,不吃個痛快怎么行?”
沈蘭舒和沈清辭的目光,齊刷刷地落在了謝悠然身上。
謝悠然:“……”
她瞬間覺得自已背鍋背大了。
兩個妹妹都是跟著她出來的,她若跟著楚云昭一起不守規矩倒還罷了,帶著兩個妹妹一起不著調,回去母親知道了,還不知道要怎么交代呢。
可她看了一眼楚云昭那張笑臉,又看了一眼那些冒著熱氣的吃食……
罷了。
她上一世最后慘死在那間柴房里,這一世,她不想再活得那么憋屈了。
難得出來一趟,就當是放松放松吧。
“坐吧。”謝悠然一撩袍子,在楚云昭旁邊坐下,“吃完了再回去。”
沈蘭舒和沈清辭對視一眼,也默默坐了下來。
幾個小姑娘圍坐成一圈,吃著醬肉,剝著糖炒栗子,喝著甜絲絲的果酒。
楚云昭講起她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圍場的趣事,講得眉飛色舞,逗得幾個人直笑。
不知不覺,日頭沉了下去。
等她們坐上回府的馬車時,天色已經漸暗。
沈清辭靠在車壁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
今日是她這輩子最快活的一天。
她是庶女,往日這樣的消遣,根本輪不到她。
跟著柳雙雙出去赴宴,也是小心翼翼,生怕說錯一句話、做錯一個動作,被人挑刺。
可今日不同。
今日她騎著馬,慢慢走在那片遼闊的草場上,風吹在臉上,涼涼的,卻讓她覺得渾身都舒坦。
后來吃那些東西,和大嫂、大姐、楚姑娘一起說說笑笑,沒有人用挑剔的目光看她,沒有人嫌她話多或者話少。
她真的,很快樂。
她的視線挪向對面閉目養神的謝悠然。
謝悠然有些累了,靠在車壁上,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疲憊。
她飛快地轉開眼,看向車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眼眶有些發酸,她使勁眨了眨,把那股濕潤壓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