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開炎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和雨水氣息的冰冷空氣，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微微顫抖，卻異常堅定地拿起了桌上那道沉重的詔書，以及那個承載著北涼最后家底的錦盒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涼亭中并排躺著的兩具軀體，毅然轉(zhuǎn)身，獨自一人，踏入了傾盆暴雨之中。
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(fā)和衣袍，卻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許多。他一步一步，踩著積水，走向那象征著無上權(quán)柄，也象征著無盡孤獨的皇宮正殿。
每一步，都仿佛有千斤重。李成安臨行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，此刻如同驚雷般在他心中反復回蕩：“愿陛下來生莫要再來帝王家，帝王從來都不是這世間最好的選擇！”
他以為這只是勝利者的感慨或是虛偽的憐憫，直到此刻，當他真正獨自走向那空蕩而冰冷的大殿，當他明白從今往后，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將牽動著萬千生靈，他的喜怒哀樂都將被一身龍袍所禁錮時，才深刻地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。
帝王，從來都不是最好的選擇。但這條路，他已經(jīng)踏上了，便再無回頭可能。他的背影在滂沱大雨中顯得格外單薄，卻又帶著一種破繭成蝶般的堅定。
北涼的新時代，就在這場暴雨和前任帝王的隕落中，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李成安踏出寒霜城那洞開的城門，步伐沒有絲毫停頓。等候在外的歐陽成見狀，立刻迎了上來，臉上帶著詢問之色。
“世子，城內(nèi)情況如何？”
“放心吧，一切都已成定數(shù)。”李成安翻身上馬，動作干凈利落，目光掃過身后肅立的數(shù)千鐵騎，聲音清晰地傳遍全軍：“傳令！全軍轉(zhuǎn)向，目標——大乾中軍大營，全速前進！”
沒有多余的疑問，沒有片刻的休整。這支剛剛經(jīng)歷千里奔襲的孤軍，如同最精密的機器，在李成安一聲令下后，迅速調(diào)整方向，化作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，掠過寒霜城外空曠的原野，朝著東南方向，李睿大軍被圍困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馬蹄聲再次如雷鳴般響起，踏碎了寒霜城下最后的寂靜。
……
三日后，大乾中軍大帳。
氣氛依舊凝重，雖然執(zhí)行著堅守待命的命令，但被無數(shù)敵軍四面合圍的壓力，無時無刻不縈繞在每位將領(lǐng)心頭。
鎮(zhèn)北侯歐陽正大步走入帳內(nèi)，這一次，他臉上不再是之前的沉重與焦急，而是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和困惑。
“王爺！王爺！”他聲音洪亮，帶著一絲顫抖，“退了！真的退了！”
正在沙盤前凝神思索的李睿抬起頭，看向他：“本王說你多少次了，讓你穩(wěn)重些，你堂堂大乾侯爺，成天毛毛躁躁，成何體統(tǒng)！”
“王爺恕罪！他們退了！北涼大軍……全退了！”歐陽正語氣急促，帶著如夢初醒般的恍惚，“就在剛才，斥候接連回報！原本圍困我軍的北涼精銳，從昨夜開始便有序后撤，至今晨已然全部拔營，向北、向西撤離！如今我軍四周，已無一兵一卒！對我等的封鎖…已全面解除了！”
帳內(nèi)瞬間一片寂靜，落針可聞。所有聽到這個消息的將領(lǐng)和參謀都愣住了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李睿聞言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，那緊繃了數(shù)日的臉上，如同冰雪消融般，緩緩綻開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。他放下手中的令旗，負手走到帳邊，望著遠方北涼軍隊撤離后空蕩蕩的原野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連道三聲好，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，“總算是成了！成安那小子…沒有辜負我等的希望，寒霜城的談判，結(jié)束了，他贏了！”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炯炯地掃過帳內(nèi)仍處于震驚中的眾將，聲音鏗鏘有力，宣布道：
“諸位！北涼的戰(zhàn)爭——結(jié)束了！”
“我們，贏了！”
短暫的沉寂之后，巨大的歡呼聲如同火山噴發(fā)般從帥帳向外蔓延，迅速席卷了整個大乾軍營！壓抑了許久的擔憂、緊張和疲憊，在這一刻盡數(shù)化為劫后余生的狂喜與對勝利的歡呼！
歐陽正走到李睿身邊，依舊有些難以置信地低聲道：“王爺，世子他…究竟是如何做到的？區(qū)區(qū)八千騎兵，竟能讓段天德甘心撤去這幾十萬大軍…”
李睿望著北方寒霜城的方向，眼神深邃，帶著一絲感慨，一絲驕傲，還有一絲對自已那個總是出人意料的侄子的深深信賴。
“如何做到的？”李睿微微一笑，“這，就是他的本事了。具體如何，等他回來，你自已問他吧。現(xiàn)在……”
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，恢復了那位統(tǒng)帥千軍萬馬的王爺威嚴：“傳令各軍，稍作休整，拔營撤離！同時，派出快馬，以八百里加急向京都報捷！”
戰(zhàn)爭的焦點，在這一刻，正式從北境轉(zhuǎn)向了岌岌可危的西線，而所有人心中都清楚，能夠扭轉(zhuǎn)西境戰(zhàn)局的，或許還是那個剛剛創(chuàng)造了奇跡的年輕人。
次日清晨，朝陽初升，驅(qū)散了連日來的陰霾。
當李成安率領(lǐng)著那支風塵仆仆、甲胄上還帶著征戰(zhàn)痕跡的數(shù)千鐵騎，出現(xiàn)在大乾軍營外時，整個軍營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巨石，瞬間沸騰起來！
沒有喧嘩，沒有擁擠，所有看到這支黑色鐵騎的士兵和將領(lǐng)，無論正在做什么，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。他們自發(fā)地排列在道路兩旁，挺直了胸膛，用最莊重、最崇敬的目光，注視著這支創(chuàng)造了奇跡的孤軍，注視著隊伍最前方那個年輕的身影。
不知是誰先起的頭，道路兩旁的將士們，齊刷刷地舉起了右臂，橫置于胸前——那是大乾軍中最高的致敬軍禮！
目光所及，盡是肅穆與敬仰。鐵蹄踏過，唯有軍禮相送。
李成安端坐馬背，看著這一幕，心中亦是心潮起伏，但他只是微微頷首，并未停留，徑直朝著中軍帥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