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公夫人赴約的地點是在時夫人的一盞茶時。
她完全可以約時夫人去齊國公府,或者王氏商行那邊商談。
沒那樣做,是國公夫人不喜時夫人這個人。
這間雅房在三樓,窗欞半開,室內輕紗飄飛,松軟的貴婦榻寬度都能當床使用。
濃郁的香味揮之不去,無端端就給人一種輕浮的感覺。
國公夫人端坐在茶桌邊,安靜的等候。
站在她身后的牛嬤嬤已經在心里腹誹了九九八十一個來回。
什么怪趣味,搞得跟香料鋪子一般,不知道真正有品味的香料絕不會這般斑駁混雜。
這滿屋瞎飄的薄紗,輕浮得都快趕上那煙花之地的布置了。
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浮躁淺薄嗎?
也不知道夫人找她能有什么事兒。
唉,好好的人,怎么喜歡這種歪里邪氣的調調,也不怕沖撞了貴人。
這香味熏得婆子我腦袋都疼,也不知道夫人能不能受得了。
這哪里是待客雅間,分明就是個花里胡哨的俗氣棚子。
牛嬤嬤越想越氣悶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眼睛盯著四周那些輕紗,好想過去扯下來搓吧搓吧再從窗口丟出去。
關了窗或許它們就不會像上吊白綾一樣飄來飄去了。
可那樣一來,這滿屋子的香味兒不是更加讓人喘不過氣來?
牛嬤嬤時不時翻個白眼。
不過再多不滿,她也只能老老實實站在國公夫人身后,等待時夫人的到來。
就在牛嬤嬤滿心怨念之時,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時夫人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身著鮮艷的牡丹花色繡百蝶穿花錦緞襦裙,裹著一件奢華的貂裘。
發髻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。
“哎呀,國公夫人大駕光臨,實在不好意思,讓您久等了。”
時夫人拖著長音,行至國公夫人對面的座椅上坐下。
只是,隨著她的進來,又帶來另一種不同的香味。
牛嬤嬤沒忍住,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。
國公夫人恍若未聞,微微欠身,面上波瀾不驚,語氣客氣道。
“時夫人客氣了,我也剛到不久。”
時夫人對身后的丫鬟吩咐道。
“快,上茶。今兒個我特意準備了上好的云霧茶,國公夫人一定要嘗嘗。”
說話間,丫鬟們魚貫而入,擺上精致的茶點,沏上茶。
頓時,茶香與那濃郁的香料味混雜在一起。
牛嬤嬤只覺這味道愈發怪異,忍不住又輕咳了兩聲。
時夫人瞥了牛嬤嬤一眼,嘴角微微上揚,帶著一絲嘲諷。
“國公夫人,您帶來的這嬤嬤身子看著不太硬朗,莫不是聞不慣我這屋里的味兒?”
牛嬤嬤臉色一沉,剛要開口回懟,卻被國公夫人不動聲色地抬手制止。
國公夫人端起茶盞,以杯蓋拂去上面漂浮著的茶葉。
微笑著說道。
“時夫人這兒茶香沁心,香料宜人。”
“是我這位嬤嬤平日里習慣了素凈,一時間有些不適應罷了。”
時夫人見國公夫人這般說,也不好刁難。
便拿起自已的茶盞,磕著茶蓋,慢悠悠道。
“國公夫人今日前來,可是有什么要事與我相商?”
“確有一事想請時夫人幫忙,我聽說北城外二十里處的陸家莊子被時夫人買走,可有此事?”
國公夫人態度溫和,先以求證的姿態開場。
時夫人彎唇輕笑。
“嗯,國公夫人莫非是想買回那處莊子?”
“我也聽說陛下已經補償了陸家被抄走的產業。”
“齊國公府如今家大業大,百官巴結,總不至于舍不下這么一處田莊吧?”
國公夫人放下茶盞,緩緩搖頭道。
“我并非想買回那處田莊,今日來,只是想與時夫人商議一下。”
“那莊子上有好幾個管理莊子的女管事,她們是我鎮國公府的仆從。”
“她們的男人跟隨鎮國大將軍作為府兵去了戰場,沒能從戰場上全須全尾的歸來。”
“如今她們孤苦無依。我想著,她們在莊子上也算盡心盡力。”
“我想為她們贖身,讓她們能有個安穩的后半生,也算是對她們亡夫盡一份心意。”
時夫人聽了,嘴角的笑意未減,卻隱隱透出一絲算計,她輕挑眉毛。
“國公夫人倒是心懷仁義,只是這贖身之事,也不是那么簡單。”
“我買下這莊子,連同莊子上的人等一應事務都歸我所有。”
“您說的這些女管事也算是我名下的人了。若要給她們贖身,自然得付一筆贖金。”
國公夫人早有心理準備,不慌不忙地說道。
“時夫人開個價吧,只要在合理范圍內,我絕不還價。”
“這些女管事都是苦命人,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們繼續在莊子上受拘束。”
時夫人撫摸著手中的茶盞,思索片刻后道。
“國公夫人誤會了,我也不差那點贖身銀子。”
“只是,我有個小小的條件。若是國公夫人應下,這幾個女管事的贖身銀,我分文不取。”
時夫人放下茶盞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。
眼神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試探,目光緊緊鎖住國公夫人。
國公夫人心中一凜,面上卻不動聲色,端坐著微笑道。
“時夫人不妨說來聽聽。”
時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對房內伺候的丫鬟們吩咐道。
“你們都出去。”
丫鬟們福身出去后,時夫人又看向牛嬤嬤。
牛嬤嬤杵在那不肯走,國公夫人不想在這耽擱太久,對牛嬤嬤說道。
“你也去門外等著。”
主子都發了話,牛嬤嬤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。
國公夫人實則已經猜到了時夫人打的什么鬼主意,她淡笑著道。
“時夫人十年如一日的孝敬著太皇太后,有著這層關系在,還有什么讓你為難的?”
“只怕這小小條件并不小,在你提出條件前,我也想多提一個想法。”
時夫人微微瞇起了眼睛。
打從她進來,國公夫人就不著痕跡的防備著她,呈上來的茶水糕點她一點沒入口。
時夫人心中暗嘆這國公夫人果然心思縝密。
“國公夫人請講。”
國公夫人正了正神色,輕扣著桌面道。
“不止那莊子上的那幾個女管事,本夫人記得珍寶閣里也有我們府上用慣了的掌柜和三個賬房先生。”
“他們雖然不是我陸家的仆從,早些年也是與國公府簽有長期聘請契約的。”
“這幾個人我想讓時夫人與他們解聘,好叫他們重新幫我陸家做事。”
時夫人臉上的笑容冷了幾分。
“國公夫人可真會挑,珍寶閣里的這幾位,都是我花費不少心力才招攬的,個個都是行內翹楚。”
“有他們在,珍寶閣的生意才紅紅火火。”
“國公夫人這一開口,就要將他們從我這兒挖走,于理不合呀。”
國公夫人神色平靜,不急不緩地說。
“時夫人,這幾位原本就是為我府上做事,對我陸家忠心耿耿,如今他們想必也是想回歸舊主。”
“而且,珍寶閣真正的核心是那些個能打造精美首飾的匠人。”
“至于掌柜和賬房先生,時夫人名下的產業那么多,想必不差這方面的人才。”
時夫人心中暗自一番盤算,隨后笑著道。
“也無不可,只要國公夫人能幫我這個忙,你剛剛所說的,我應下便是。”
國公夫人理了理袖袍,好整以暇的看著時夫人。
“請講。”
時夫人垂眸,輕抿一口茶,方道。
“我收有一義女,今年已有十四歲,生的嬌憨可愛,我想讓國公夫人將她舉薦到陛下身邊伺候。”
“當然,以我的身份,她不可能有很高的位份,只要能封為三品婕妤.....”
國公夫人輕笑一聲打斷了時夫人的話。
“時夫人莫不是忘了先帝駕崩迄今不到半年?”
“新帝守孝期間按制是不可擴充后宮的。你這想法,怕是有些不合時宜了。”